夏浔一惊,失声道:“竟有此事?”

    徐景昌道:“不错,俞廷玉早在追随太祖征战天下的时候就战死了。三个儿子之中,虢国公俞通海、南安侯俞通源如今业已身故,开国名帅俞廷玉的亲生子中,老三越巂侯俞通渊是硕果仅存的一个,而他,就死在白沟河一战,死在皇上的靖难大军手中。

    当时各为其主,俞家倒不会因此怨恨皇上什么,可这俞通渊毕竟已是俞氏家族中辈份最长者,事情发生才三两年工夫,俞氏子孙一旦碰到靖难系的功臣,难免心存芥蒂,再要靖难功臣系的官员来指挥他们……辅国公,俞家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说军队上下将校之间的关系,没有比俞家更亲密的了,这支军队用好了,将是你最得心应手的一支力量,用不好,那就适得其反了。”

    他苦笑着看向杨旭,问道:“国公啊,到底谁给你出的馊主意?选谁不好,偏选俞家。”

    茗儿的俏脸倏地一红,一双大眼睛先狠狠地剜了懵然不知的徐景昌一眼:“这么说你姑姑,回头再找你算帐!”然后便瞬也不瞬地盯着夏浔。

    夏浔神色一正,肃然说道:“替我出主意的这人,聪明慧黠、智计无双。定国公方才也说,这只军队用得好,将是我的最大臂助,可见,选择俞家是没有错的,至于其中种种难处,我想,也许是这位智者故意考验我吧,如果我连这些困难都解决不了,又如何解决那大明痼疾,东海倭寇呢?”

    夏浔说到一半儿,茗儿已是笑靥如花了,谁不喜欢心上人的赞美?

    茗儿虽然年纪小,可是由于家世地位不同,起点就比一般的女孩儿高,你若赞她容色无双、性情温柔这些一般女孩儿最喜欢听的话,她未必欢喜,可是赞她才学出众、谋略超人,就算是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也是从心底里喜欢的。

    尤其是……他当着自己的面恭维自己,蒙着自己的傻侄子……

    “这个大骗子,又在骗人了,呵呵……”这一次,那感觉是甜丝丝的。

    徐景昌道:“嗯,景昌自然相信国公的能力,只不过我担心时间不等人呐!”

    徐景昌现在也是大皇子朱高炽一派的人,对杨旭本就亲近,现在更是无需忌惮,便道:“要想得到俞家的认同和支持,恐怕不是一时半晌的事。如今争嫡之风已传扬四海,俞家不会不知道,本来可以请大皇子修书一封的,可大皇子身份未定,甚至在与二皇子的争夺中并未见多少上风,我怕大皇子出面的话,反而弄巧成拙。”

    “咳,有些事,男人不方便出面,其实女人反而更加妥当!我在京中正觉烦闷,想要四处走走,不如就让我陪伴国公往巢湖一行吧!”

    心上人这么维护自己,可不能再叫他着急了,本来就比自己岁数大,愁白了头发,那站在一块儿不就成了……再说,当初献计之时,茗儿已然有了这公器私用,可以与心上人名正言顺待在一起的打算。所以茗儿挺胸……挺身而出了。

    “姑姑?”徐景昌讶然道:“姑姑,你一个女儿家,同俞家那些目中无人的汉子如何打交道?”

    徐茗儿笑眯眯地道:“谁说我要去见的是男人了?”

    第504章 难念的经

    夏浔没想到江南的春天来得这么早。

    他在江南也待过几年了,可这还是头一回,可以在早春时节,认真的感觉春的每一丝气息。杨柳的嫩绿还带着点点新黄,和煦的春风在水面荡起涟漪,那水在冬天也是不结冰的,可是吹拂在水面上的是春风还是寒风,一目了然,春风的柔和与温暖,似乎透过那涟漪波纹的不同就能表现出来。

    燕子欢快地飞翔,一口一口啄着春泥,筑造自己的新巢,清澈见底的溪底,一条条快乐的小鱼欢乐地游弋,那水草也褪去了深绿的颜色,重新换上了春天的生机。

    夏浔没想到自己的春天来得这么早。

    乡间小路上,老者牵着牛,壮汉扛着犁,回娘家的妇人挎着篮子,不时嗔骂着那时不时跑到路边草丛里去扑蜢蚱的淘气儿子,伴着哞哞的牛叫声,非常悠闲。而他的身边,却伴着一个俏丽的少女,漫步在这田园气息浓厚的乡野间,快活似神仙。

    虽然,两人的未来还有许多变数,可是彼此间情许终身,不再隔阂,便不必时时纠结,折磨自己,那心境自然大为不同。

    今天夏浔穿得只是一袭普通士子的青衫,虽在乡农村妇间也算是老爷一类的贵人,却也不嫌如何乍眼。茗儿的穿着也很普通,一条交领襦袄,浅饰荷纹,一条浅绿色的裙子,纹饰若有若无,腰间还加了一条短小的腰裙,显得俏皮可爱。

    她的头发梳成了“把子”,也就是江南女子,尤其是未婚少女和丫环们习惯梳成的双螺髻,走在夏浔身边,步履轻盈,谈笑风生。

    要去巢湖,要从金陵出来往西走,经采石矶过江是最方便的路线,恰好经过慈姥山。夏浔和茗儿曾经在这里共同度过了一段时光,那段日子,侍弄田园,养鸡养鹅,扮作叔叔和侄女,如今想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小妮子起了游兴,夏浔自当奉陪。

    左右不过耽误半天工夫,还能不叫小美人儿遂了心愿么?

    吴语水乡、慈姥山下,翠竹绕青梅。

    这个地方,有着他们很多的回忆,美好的回忆。

    站在没马蹄的浅草丛中,看着远处的院墙红杏,茗儿大发宏愿:“等将来,我要把这一片地方买下来,建一处别庄。尤其是咱们那幢破房子,要包括在内,那后院的樱桃树是我亲手栽的呢,我种的树、你施的肥,你看,已经开花了呢,等到今秋,一定会结好多樱桃。”

    春风卷来一片片杏花桃花,瓣瓣如蝶,扑在她的身上,小茗儿神采飞扬。

    夏浔轻轻牵起她的手,眺望着田野上空的几只纸鸢,柔声道:“好啊,到时候咱们有空儿就过来住,还带着小小茗儿去山上摘竹笋。”

    茗儿嘟起小嘴道:“人家不小啦,偏你越叫越小。”

    夏浔眸中带着笑:“我说的是小小茗儿,又不是你!”

    “哪有小小……啊!”

    茗儿的脸蛋忽然红了,眼中却放出羞喜的光,她的小手放在夏浔的大手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心底那种温馨安宁的感觉,许久,才恢复了常态,瞟一眼夏浔,促狭地道:“老实交待,人家跟你上山采竹笋的时候,有没有对人家起邪念呀?”

    “当然没有!”

    夏浔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那时候人家可是一个大叔,再说……地位相差那么悬殊,哪敢觊觎小郡主的美色呢?”

    “才怪!”

    茗儿俏皮地皱皱鼻子:“你偷偷盯着我看,别当我不知道。坏大叔!”

    夏浔心中一荡,手便收紧了些:“小宝贝儿,再叫两声!”

    “叫什么?”

    “叫大叔呀!”

    茗儿好奇地眨眨眼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脸红了,抽出手,在夏浔身上轻轻打了一下,嗔道:“坏蛋,不叫,就不叫!”

    夏浔伸手去抓,小姑娘蛮腰一摆,躲开了他的魔手,格格笑着跑开了。

    ※※※

    慈姥山并不高,对见惯了崇山峻岭的人来说,称它为一座土丘也不为过。可这土丘毕竟不是土丘,就像江南的园林,虽然地方远不及北方地方豪绅仿若皇宫般宽广宏大的宅院,但若论起精致优美、灵动秀气,北方三百亩大小的一座庄院,也不及南方三亩大小的一座园林。

    慈姥山不高,却会给人一种垂崖峻绝,层峦叠嶂的气势,回首望去,片片金黄,连天接地,那是绽放的油菜花地,慈姥山就像一只懒洋洋地卧在那儿的大猫,猫头就枕在江岸上,看那滚滚东流,咆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