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奇一脸的惊奇、愤怒、不解,可他已等不到答案了,摩罗一松手,他就缓缓倒了下去。

    摩罗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端起那杯未喝完的茶慢慢饮尽,沉声喝道:“来人!”

    门外应声闪进两名武士,看到房中情形,微一错愕,却没有说话。

    摩罗吩咐道:“把房间打扫干净,给他换身衣袍,丢到乌伤的院落门口去!”

    ※※※

    夜深沉,汉王府的后院,灯光依旧亮着。

    汉王朱高煦气咻咻地在房中踱来踱去,白天那一幕对他的伤害真是太大了,到现在想起来,脸上还热辣辣的。太丢人了!自大明开国,这样难堪的事情有没有?自古至今,这样难堪的事情有没有?这本该是我公开亮相于庙堂的绝佳机会啊,如今却成了人家的笑柄!

    陈瑛坐在灯下,状如老僧入定,身子不动,眼神不动,只有那偶尔捋动胡须的手,给他带来一丝活气。

    “陈大人,你说这事儿,是不是礼部伙同太子搞鬼,故意羞辱于本王?”

    陈瑛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殿下不必多疑,此事羞辱的虽是殿下,办事不力的却是礼部。吕震此人,善阿谀、恋权势,断然不会给自己的考绩涂抹污点,解缙为内阁首辅时,曾讥讽这吕震不学无术,为礼官,不知大体。解缙的嘴虽臭,评人优劣还是准的,这个吕震思虑不周,干出这等糊涂事来不足为奇。再者,臣了解过,四夷馆中的蒙古馆,确实只有这两个通译,晓得蒙古、女真语言。再往西去西域诸国的语言,他们就不甚了然了。”

    朱高煦“呼”地喘了一口粗气,悻悻地坐下道:“他不学无术,丢的却是本王脸面。才半日工夫,本王已成九城笑柄!”

    陈瑛道:“殿下勇冠三军,这是太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比拟的。此事的确成了笑话,可就算是太子出面,也是一样的结局,难道太子精通帖木儿帝国的语言?乡间小民,但得一事,莫不沾沾自喜极尽嘲讽,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朝中文武,都是明事理的,纵然觉得好笑,也不会因此看低了殿下。”

    陈瑛笑了笑又道:“礼部已加紧张罗,四处寻找精通西域言语的人去了,且让他们的使节在会同馆先住着,等礼部找到通晓他们语言的人,殿下再接见他们就是。”

    朱高煦气闷地点了点头,叹道:“只好如此!”

    陈瑛站起身,拱手道:“如此,就请殿下早些歇了吧,老臣告辞!”

    朱高煦忙也站起来,说道:“天色太晚了,大人就不要回府了吧,来人呐,收拾客房,侍候陈大人歇下。”

    陈瑛连忙道:“不妥不妥,殿下王府,老臣怎好……”

    朱高煦道:“嗳,如此小事,在意甚么。父皇不在京里,又不需早早上朝,就在这儿歇了吧。”

    陈瑛连连称谢,由王府内侍引着去了西厢客房。陈瑛宽衣解带,只着白色小衣,洗脸净面之后,又褪去布袜,用热水烫了脚,叫小内侍给擦干了,便躺到床上拉过条被子横搭在腰间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之中就听见有人喊:“陈老爷快起!陈老爷快起!”

    陈瑛听了几声突然醒来,两眼一张,就听声音急惶,就在耳畔似的,不由一惊坐起,扬声问道:“是谁?何事?”

    门外有人高喊:“老爷快些着衣,殿下有急事相请!”

    陈瑛忙不迭点了灯,套上袜子,趿上靴子,穿衣戴帽、革带束腰,好不容易打扮停当,叫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内侍前边引着,跌跌撞撞就往前跑。

    到了前边客厅,就见汉王衣衫不整,头上没戴帽子,发髻松松垮垮,正在大厅里团团乱转。陈瑛连忙迎上去问道:“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朱高煦正在等他,一见他来,二话不说,大手一张,好像一口铁钳一般,“蓬”地一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急声道:“快走!快走!帖木儿国那两班鸟人,在会同馆里又火拼起来了!”

    黎明时分,朱高煦红着眼睛,一头黑灰,站在会同馆的院子里面,盯着前边烧成灰烬的一幢大厅运气。礼部尚书吕震、侍郎孟浮生一左一右,脸上全是一道一道儿的黑灰,官衣上还燎了几个窟窿,瞧着就像阎王左右的两个小鬼儿。

    吕震道:“房舍只烧了这前边一幢,馆驿人员没有伤亡,帖木儿使节伤者不计,亡者十九人,左院一方亡八人,右院一方亡十一人。”

    孟浮生道:“双方都被控制起来了,只是言语不通,所以还没弄清因何又起争端。”

    朱高煦气得浑身发抖,高声喝道:“控制!控制个屁!全都抓起来,把他们全都……”

    话犹未了,耳畔突然有人道:“殿下!”

    朱高煦一扭头,也未看清是哪个官儿,便恶狠狠地道:“有屁就放!”

    杨士奇面无表情地道:“太子有请汉王!”

    第911章 噫!

    朱高炽按着腰间宝剑,大步流星,直奔太子宫,身后两名侍卫紧随不舍。

    杨士奇一溜小跑也追不上他,干脆放弃了,安步当车、悠哉游哉地蹑行于后。

    “铿!”

    一见朱高炽挺胸就欲直入宫阙,门前两名侍卫立即一举手中长戈,长戈交叉,发出金铁之声,一名侍卫沉声道:“请殿下解剑!”

    朱高炽冷冷地横了他们一眼,伸手从腰畔金钩上摘下佩剑,随手往后一掷,一名侍卫抢步上前,伸手抄过了长剑,捧在手中。门前两名侍卫持戈后退一步,又像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朱高炽冷哼一声,大步走进了太子宫。

    朱高炽怒气冲冲迈步进了正殿,抬头一看,他那胖哥哥正站在殿上,神情极其严肃,朱高炽心中一凛,气焰不觉便弱了几分。这太子性情敦厚,加之天生肥胖,平时只见其平和,轻易难见威严,但他偶尔一怒,却也因此更增威仪。朱高炽本有一肚子的火,可是一见大哥发怒,竟不觉有些情怯。

    朱高煦迟疑了一下,才上前施礼道:“臣弟……见过皇兄!”

    朱高炽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高煦,你做的好事!”

    朱高煦一愣,反问道:“皇兄,臣弟做了什么?”

    朱高炽怒道:“你还问我?异国他邦,远来之客,持何语言,是否相通,这是接见外使最应重注意的事情。连这样的错误你也会犯,莽莽撞撞,贻笑大方,脸都丢到万里之外去了!”

    朱高煦也大怒,直起脖子反驳道:“臣弟从来没有做过接见外宾的事情,这些杂事本应礼部负责,臣弟哪知四夷馆里竟连一个懂得他们语言的人都没有!”

    朱高炽喝道:“你还有理了?我来问你,他们在六合发生争执,互殴致死多人,这事你可知晓?”

    朱高煦道:“知道啊,怎么了?”

    朱高炽大怒,拍案道:“怎么了?你明知他们水火不容,为何还把他们全都安排在会同馆里,致有昨夜之战,连会同馆的房子都烧了!”

    朱高煦顿时语塞,当时因为语言不通的大乌龙,他大感下不来台,臊得他只想马上找条地缝钻进去,匆匆安排了那些人住处,就急不可耐地离开了,哪里想到会出这么多问题。

    朱高煦道:“父皇巡视北京,留你我兄弟监国。你我二人,没有父皇的雄才大略,经国纬政固然不及,持盈守成、但求无过也做不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