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一丝动摇,我都可以抱着早已破碎的残躯扑向我向往的死亡。

    但他始终不变地看着我,那种引导我向上的执着让我多了几分气恼。

    “你救人也不看对方愿不愿意吗?”

    “那小姐愿意吗?”

    他毫不迟疑地反问似乎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我愿意吗?

    我是…真的想死吗?

    …

    我该去死的。

    煎熬的拷问将我的灵魂反复煎炸,从心头落下的巨石将我压的喘不过气,砸的我血肉模糊。

    …

    我该去死的。

    强烈的水压冲刷着我的口鼻,令人窒息的水草污泥灌注我的全身,四肢僵硬的就如恒古不变的化石。

    …

    我该去死的。

    五脏六腑就像是破旧不堪的旧报纸被揉成了一团塞进厨余垃圾间的缝隙中,血腥味、腐烂的食物味杂糅着深沉的黑暗令人作呕。

    …

    我该…

    …就这么死去吗?

    炸雷平地响起,周围不断地质询从窸窸窣窣的细语钻入我的身体,占据我的脑子,嗡嗡地胡乱的窜,最后竟变成震耳欲聋的惊天怒吼。

    …

    我是…真的愿意去死吗?

    耀眼的阳光…写满字迹的纸张…摇摇晃晃的卡车…尖利的鸣笛…重重被撞击的身体…皮肉骨头错位碾压的声音…漫天的红色撒了一地…好痛…好痛啊…

    …救救我吧…谁都好…救救我…

    死亡那天的哀泣蔓延了许久

    谁来…救救我…

    …

    “你愿意活下去吗?”

    “我…愿意。”

    “就算是去其他世界?”

    “…为什么?”

    …不…

    我不要离开…

    “你已经死了…死去的人是要埋葬在海底的。”

    不要离开…

    “…就让我…沉眠在海底吧。”

    “那你的父母朋友呢?”

    “…爸爸…妈妈…”

    …双手…怀抱…温暖…

    …妈妈…

    我不能死的…

    不能就这么死的…

    妈妈…

    我不能死的…

    身体忽然有了从很深很深的海底冲出去呼吸空气的勇气。

    …

    压抑着恐惧一步一步向上攀爬,附骨之蛆的寒冷蔓延在我的骨头中。

    只是一小段的距离,我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

    “拉住我吧,小姐。”

    …

    手中传来的温度仅仅能够温暖指节,我却仿佛被蛊惑了一般,越过冰原、跨过岩浆、迈过山峦。

    全身痉挛般的苦痛艰难得让我好几次都想要放弃。

    那人的手一直拽着我。

    直到我终于站在他的面前大口喘息。

    …

    清冽的气体从未有一次像这般给我这么深的感触。

    风中传来的是树木的香味。

    花瓣和每一片叶子弯弯曲曲的脉络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小夜曲。

    天空上的云是用玉石堆砌而成的城堡。

    悦动的阳光跳在林间,蓬勃的光影变幻是一场如梦似幻的油画。

    远处小溪潺潺,清澈见底的水中躺着慵懒的石块。

    它们或许已经呆在那里几个世纪。

    心脏在无休止的跳动。

    与空气接触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热烈又贪婪的呼吸。

    灵魂中传来的震动和喜悦让我下一秒就要跪倒在地上涕泗横流。

    …

    我竟是活着的。

    我竟是…活着的。

    …

    …

    直到云雾翻滚万物休憩,我才终于从那种世界包围的感觉中脱离,深深吐出一口气,喘息声伴随着微弱的话语没有遭到任何阻挡地传达到他的耳中,

    “谢谢。”

    接着,我放开他的手,拽住他的领结,踮起脚尖的同时将他微微扯下,嘴唇距离他的耳垂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吞下喉间的滞涩,吐出了那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说出的名字。

    那是我的曾经,我的回忆,是我遥远而不可企及的梦。

    将他推开,我直直穿过阳光和他对视,

    “但她早就死了,这个世界只有秋白。”

    …

    太宰拿出不知从哪来的手帕将我脸上的水痕一点一点擦干净,半弯着腰,将我的脸抬起,对上他的眼睛,

    “不想笑就别笑了,小姐。”

    “死去的人无法带着活人的痕迹,你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你,只要你还活着,与他们就不曾分别。”

    …

    “不曾分别?不曾分别!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兀地大笑出声,嘶哑的悲鸣和笑声混成了尖刃刺进我的眼睛,眼眶外的水竟是浸透了一方手帕。

    仰着脸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我近乎报复性的开口,

    “他们全都不记得我了,是我做的。”

    …

    “…为什么?”

    “…”

    “当被爱的人死去后,唯一该做的就是带走他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