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图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棋子一般操纵于股掌之间的欲望。

    如果李遇提前娶周慕云过门交换周哲翎出面解江南困境,那历史就乱了;如果反正要乱,那为什么不做些什么?

    “我 ”白鸥看着小皇帝,“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遇沉着的眸子一亮,是不可置信,也是光芒,他盯着白鸥,目光炯炯,半晌后,开口的语气却很凉。

    “你什么都不用知道。”他冷声道:“我娶了周慕云,太皇太后也解不了江南之危,这事儿和你没有关系。”

    “他 ”他用眼神示意执剑而立的黑衣人,“也不会让你知道。”

    “癸卯年十月初八,陛下正宿在寝殿偏厢给下人准备的暖阁里,睡在小姚的床上,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回了;陈 派人送信进宫,夜半寅时三刻,是小姚去取来的。”

    白鸥盯着李遇,收敛了一身懒散的德行,目光犀利。

    “若是白鸥猜得不错,那是陛下第一次得知江南生变,但那时应该连陈 都未能打探清楚具体的情况,在那时,你们都以为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因为当时的陈大人甚至还有功夫劝谏陛下砥砺奋进,不可耽于美色逸乐。”

    “你 ”

    李遇的大眼睛生动地演绎着何为难以置信,白鸥却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陛下又要问我是如何知道的了?这个问题白鸥已答过多次。”他说着转头看向面前的黑衣人,“现在是乙亥年十一月初二,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你认为我没有机会向周哲翎报信吗?”

    “你方才说认得我,应该是在太皇太后寿宴上那场演武见过,你见过,很多人都见过,再加上之后御阳山秋猎御驾遇刺的事情;你应该能打听到,我白鸥现在在宫中行走,没有人拦得住。”

    “对了,还有那场秋猎的行刺,也和你们脱不了干系吧?”白鸥不削地挑了挑下巴,“毕竟陈大人那些天,往御阳山皇家猎场跑得可是很勤。”

    黑衣人似是被白鸥的不屑激怒,提剑上前,咬牙道:“你想说什么!”

    白鸥的话实在蹊跷,他字字句句说着自己知道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这样的局面下,不是等着被灭口吗?

    “我想说我早就知道了!”白鸥半步不退,眸似含刃,凌厉不输铁剑半分,沉声道:“可太皇太后知道吗?”

    “若我真的想报信,就一定能办得到。”他突然话锋一转,“若是太皇太后知道了,你觉得你现在凭什么能顺顺利利进宫和陛下秉烛夜话?”

    他手指轻弹,指甲撞在剑身上,金属利器“叮”地一声轻响,撞破了这满屋的肃杀。

    “动手之前 ”白鸥淡然一笑,“先动动脑子。”

    金属的剑身在白鸥的食指轻弹下轻微的颤动,他两指捏着剑刃从自己面前挪开,把那种令人讨厌的压迫感驱散。

    “我再说一遍 ”他沉声道:“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32章 我知道了。

    白鸥的一番话劈头盖脸、毫不客气地砸下来,黑衣男子若有所思,大概需要时间消化。

    长剑刚从白鸥的面前移开,眼前的风景便换了李遇那张略显青白的小脸。

    “你不是说什么都知道吗?”李遇垂眸,不看白鸥,脸色和音色一样沉,“还问这么多做什么?”

    “你就是一个小小的执戟,和你有什么关系!”他突然抬头,重重地推了白鸥一把,“你走!”

    这事换谁都是无法,天绝其殇宁,他只要白鸥心里想过要帮他

    就够了。

    哪怕只是一瞬,白鸥动了恻隐,就算他李遇,没有看错这个人。

    即是没看错,那好人不该没好报。

    他不要拖白鸥下水。

    白鸥没有料到小皇帝会有这样过激的反应,也没想过少年清癯的身板会有这样的力量,他毫无预警地被狠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趔趄。

    “你真的不是为了太皇太后劝陛下尽早立后的?”黑衣人盯着白鸥,缓缓还剑入鞘,“那你再劝陛下一次,早日大婚罢……”

    江南去年的水患掏空了殇宁的家底,国库等着唯一的粮仓今秋的收成,最终报上来的却不足往年收成的半数。

    “都说土地被洪水泡坏了,长不好庄稼。”黑衣人缓缓道:“今年的收成殇宁全境勒紧裤腰带不是不能过,只是再也受不起风吹草动了,就为了这个,陈大人才不辞辛苦亲自去江南视察水利河堤,为的就是能把再遇洪灾的可能性减到最低,恢复生产,可是……”

    陈 巡查完河堤整改后再巡土地,便遭遇多方阻力,因此才会有了白鸥无意间撞破的,他给李遇的第一封信。

    之后陈 只能着人暗查,才看到江南士族豪绅强占良田的真相。

    士族田地被毁,便强占农民的良田,无论是撒种还是建宅,都是落在了自己的口袋,半分也不进国库。

    “为什么?”白鸥不解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土地无论被谁占了去,长出的粮食怎就不是皇帝的了?

    “因为士族封荫的土地都是有数的,他们每年要上缴的赋税也是有数的,多占的,根本就不记录在案。”黑衣人垂首沉声,“所以他们的土地被水泡过了,就要去抢那些平民的……”

    “据陈大人粗略估算,现在还在农民们手里的土地,大略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今年的税收是往年的一半;也就是说……”

    老百姓在更少的土地上耕种,却要承担更重的赋税。

    “长此以往,民不聊生,江南必然生变,而现下国库空虚,朝廷根本没有能力抵挡随时会到来的变故。”

    白鸥撑肘托腮听了整场,只觉一股恶寒。

    史书中的殇宁会在明年夏天将一场天灾酿成人祸,走向无可逆转的倾颓深渊。

    他此前一直疑惑,既然事实上,李遇同陈 在努力避免着那场天灾,那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殇宁的灭亡?

    原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