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大将军他……”他颤声道:“到底怎么了?”

    “神武大将军亲自追击敌方残部至待城西北郊十余里外,于、于……”兵部侍郎被皇帝渗了血似的双眼死死盯住,如芒在背,不自觉地躬身垂头,连声音也越来越低,“于落霞山边,与宏荡山相交的两山峡谷处……失……”

    “失去踪迹……”

    兵部侍郎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叫,却在这一刻的太极殿前,在李遇的耳畔,犹如惊雷。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殿上逐渐落针可闻。

    直到李遇身旁的御前 侍总管一声惊呼

    “陛下 ”

    待李遇再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广明宫的寝殿。

    最先回到身体的是听觉,他听见身边小姚低低的啜泣声,缓缓睁眼,眼前是熟悉的龙榻间。

    一年多以前,那个夏末的深夜,他也是这样睡在榻边,一个衣饰诡异的神秘人翻身上了他的龙榻,几乎是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拽住床帏,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当时惊吓之余,他就偷偷瞧过那人两眼,他没有见过这么俊朗的男子,真的很好看,还和他靠得那样近,教他不自觉地红了脸……

    此刻他躺在熟悉的榻上轻咳两声,只觉唇齿间一片咸腥。

    “陛下 ”

    小姚闻声抬脸,却只看到一抹鲜红缓缓溢出李遇的唇角。

    “陛下!”他慌乱间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扒着袖口手忙脚乱地为李遇擦拭唇边血迹,“张太医说了,您这是长期忧思伤脾,今日又兼急怒攻心,才会……”

    才会倒在了泰极殿前的龙座之上。

    “太医说了,您现下一定要静心养着的……您……”小姚一边抹着血,一边偏头在自己肩上蹭了把泪,“您再这么糟践自己,奴才可怎么跟苏嬷嬷交代啊……”

    李遇没有言语。

    他觉得小姚的声音好像离自己特别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还是呆滞地望着床帏的方向,那双曾经在白鸥眼中盛得下太夜池一整池秋水潋滟的大眼睛半睁半阖,眼缝间唯余死人般的空茫。

    “陛下……陛下您要是难过……您就哭出来……”小姚在李遇身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是无能为力,他只能焦急地没话找话,“要不……要不奴才去把苏嬷嬷接来陪您?”

    从前只要李遇有事,把苏嬷嬷抬出来已经是小姚惯用的套路了,可眼下他已经提了两次,皇帝仍旧没有丝毫反应。

    “您再这样下去……”他心里一横,索性道:“等白大人回来了瞧见,非得打死奴才不可!”

    “回来?”李遇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却沙哑得好似来自地狱,“你告诉我,‘失去踪迹’,是什么意思?”

    “是……是……”今天殿前的事小姚已经全都听说了,他支吾着,“可那是兵部的文书啊!能信吗?”

    他言罢,终于瞧见李遇不再望着床帏,而是偏过头来看着自己,他立马接着道:“陛下您别急,两位小陈大人都在待城呢,陈阁老那边还没有递信进宫,想是快了……”

    “奴才去等,奴才去求……”他泣不成声,“陛下,您、您别吓奴才啊……”

    “好、好……”李遇突然转身拽住小姚,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只提线木偶,“你去……你去等……陈安一定会写信的……他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白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小姚立马起身,现在只要皇帝还能有点反应,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奴才这就去!”

    “对……都是骗人的……” 李遇望着小姚离开的背影,一遍遍地重复着,“他们都是骗人的……”

    寅时三刻,当小姚真的带着书信返回广明宫时,见李遇已经起身,寝殿的窗户大敞着,他就这么坐在窗边的地上摆弄着那堆纸头。

    “夜已经深了,春寒露重啊 ”小姚赶紧上前将李遇扶起来,“陛下,您这是做什么呢?”

    李遇像是听不见小姚的话,他一把将人推开,执拗地走到窗边,将手中形状怪异的折纸掷向窗外。

    折纸离开他的手边,借力也走不了太远,便轻飘飘地栽向廊下的地面。

    那里已经散落着一堆纸团。

    “怎么就不行呢……”李遇垂着脑袋喃喃自语,随便揪过手边一张纸头接着摆弄,一边忙活着,一边委屈地嘟囔着,“我太笨了……怎么都不行……”

    “陛下要做什么?”小姚紧张道:“奴才替您 ”

    “你不会!”李遇突然发狂似的大喊,将小姚打断,“谁都不可以……只有他折的纸才会飞……我也想折一只会飞的……”

    飞去待城替我看看,你究竟好不好……

    你到底在哪里……

    他觉得眼眶又酸又涨,说着缓缓蹲身捂住脸颊;小姚让他哭出来,他也好想放肆地哭一场,可眼睛干得好似一片经年的沙漠,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滴水来。

    “陛下……”

    小姚手足无措地想将人扶起来,可李遇已经完全脱力;小姚不是白鸥,没法子一把将人从地上抱起来,折腾间怀中的信笺滑落在了李遇的脚边。

    “信、信!”他好像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陛下,是陈安大人的信!”

    待城开战之日当夜,果然就是李遇噩梦惊醒那晚。

    已经是五日前的事情了。

    当初白鸥带着两千近卫轻骑快马,从江宁到待城,不出十日;这样的距离,若是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三日便可从待城直抵江宁。

    那日待城之战大获全胜,白鸥却消失在了山崖边,陈邦带人搜山,两天两夜未果,所以这封信才迟了。

    “没有找到尸首。”李遇捧着信,扶着身旁的窗棂,颤抖着起身,“那就没人能说他死了。”

    他看着小姚,沉声道:“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