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待城大胜,却罕有人知道如此详细的数字;这样的战损与歼敌的比例,让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是一支怎样可怕的队伍。

    “一定有人质疑我,问我为何会这么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数字。”白鸥接着道:“那是因为当你们在冬日里抱着暖炉赏雪,春日里倚着廊下听雨的时候,这些,对你们而言,仅仅只是战报上的一堆数字,而已。”

    “你们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数字是多少,你们只需要知道“大胜”这个结果便好,因为数字是死的,只是你们政绩军功上的潦草一笔。”

    “但对我而言 ”

    “他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无论出身多么低贱,都是与我执锐浴血的袍泽兄弟……”

    “够了!”李遇终于哽咽地出声。

    “够了……”他又再重复一遍。

    白鸥哥哥,你为我做的,真的够了。

    鸥鸟洁白的羽翼已经染血,不必再为我蒙尘。

    这也就是为何李遇一直不让白鸥上朝的原因。

    他不要他的白鸥哥哥烂在朝堂的腌 里,也不要白鸥亲眼看见他是如何受尽委屈。

    “不够!”白鸥坚定道:“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挂帅待城。”

    不容反驳。

    “朕说够了……”李遇起身,咽下眸底的热泪,颔首沉声道:“朕意已决 ”

    “着项弘立即返回待城,整顿军务,不得有误。”

    “陛下……”白鸥压抑瞳孔中的震惊,尽可能地平静道:“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朕 ”李遇望向白鸥,潮湿的眼神之中几乎带着祈求,“是不会让你去的。”

    可是白鸥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被震怒和绝望遮住了眼睛。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最后关头,是他最想要挽救的爱人,亲手抹煞他仅有的希望。

    李遇一直目送白鸥近乎绝望的背影步出泰极殿,才缓缓背过身去。

    无论今日白鸥是如何言辞铿锵,以不容辩驳之势取下帅印,替他挽回颜面声势,但周哲翎已然现身,此事便不会这样草草收场。

    白鸥能不能平安抵达待城都是一个未知数,毕竟那一句“清君侧”,不可能仅仅只是口头威胁。

    就算到了战场之上,周哲翎也同样会有一万种方式要了白鸥的命。

    白鸥既然说过要把后背交给他,那么在肃清朝野之前,他就不能放白鸥孤身走向那个可能根本就走不到的战场上去。

    就算为了西北三城的百姓他一定要舍弃些什么,就算白鸥不得不走,他也至少要保证白鸥可以走得稳稳当当,不必腹背受敌。

    *****

    曾经,诺达一个天地,鸥鸟可以自由徜徉,但眼下他出了泰极殿,竟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皇宫内院他可以自由行走,宫墙内外他也可自由来去,只是偏偏除了广明宫那一处寝殿和凉亭,天大地大,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里。

    没有归属感的人,天地间各处都可停留,却都无法久候;心有所属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只能系在那一人的心尖之上。

    白鸥在宫中漫无目地瞎晃,一直走到乌金西沉,星撒满天,才发现已经小腿酸胀,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

    自己居然走到了那处禁卫军小间的附近。

    他推门进屋前特意蒙住口鼻,准备迎接久无人居的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腾空而起的灰尘,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成套的丝绸寝具,铜镜、书案、文房四宝,甚至包括他之前被李遇圈在这里“养病”无聊时胡乱画下两笔的宣纸,全部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一尘不染。

    他迟疑地迈步走到屏风后面,果然,那个铜 箍子的雕花木桶也在,连上面的铜丝都如当初一般崭新。

    就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叫李遇的少年,实实在在是这天下君王。

    也是在那一天,一代君王立在树下等他,映着身后的灰墙黛瓦,落英满身,美得像一幅画。

    画中少年颤着尾音问他

    “疼吗?”

    不过是一年多时间,他好像和画里那个人,走过了比之前二十七年更长的路;他们是千辛万苦,才走进了彼此的心里,找到了归宿。

    一切恍如隔世。

    李遇坐在树枝上顽皮地晃着脚丫,把糖葫芦递到他的嘴边,安慰道

    “遇儿就喜欢吃酸的。”

    李遇在石台边明明知道被骗了,还是带着哭腔说出那句

    “我愿意。”

    明明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他怎么能忘记。

    被愤怒和绝望占据的思绪在这一刻逐渐柔软清明。

    他们相挟走过生死,是盟誓的伴侣,是他要李遇信任自己,他又怎么可以怀疑李遇。

    他心里不是不知道,李遇做什么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只是他无法同李遇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