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无辜,慕云会将侄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不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世,也定不让他心中留有仇恨。不求他日后文达显贵,但求一生安稳善良。”

    李遇阖眸沉思良久才道:“起来罢,朕 ”

    “允了。”

    “多谢陛下天恩。”周慕云行礼后起身,“慕云走前,有最后一事提醒陛下。”

    “之前慕云收拾姑母生前遗物,找到许多被姑母扣下的折子,当中有一封,提到方北调兵有异,但之后生变的却是西北三城,大概便是因为如此,姑母从未放在心上。”

    “但方才陛下说北方战事频起,那慕云还望陛下多多留心。”

    “那些扣下的折子慕云都整理好搁在了延年殿前的书案上,陛下有空,可以着姚 侍取来瞧瞧。”

    *****

    白鸥仗着身子想来强健,从来没把那些伤病放在心上。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昏睡好几日的一天,更没想到居然会是被陈邦、陈安兄弟俩吵醒的。

    “你现在进去有什么用 ”陈安痛心疾首道:“现在将军就没有醒过,你进去他就能醒了?”

    陈邦急得直挠头,“那也总得试试罢!”

    “试什么试?江宁回信了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把将军唤醒。”陈安不耐道:“再者说了,这处理灾民暴/乱,不就本该是你这个副将的分内事吗?”

    “话儿是这么说没错,可 ”陈邦不服气地一拳砸向廊柱,“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灾民!我难道真能让手下真刀真枪地和他们动手吗?”

    “现在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光靠吓唬已经唬不住了啊!”

    江宁回信?

    灾民暴/乱?

    白鸥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刚把写好的信递给陈安,陈安便告诉他整个待城的百姓都消失不见了,怎么一觉醒来……

    李遇的回信已经送到了,就连之前消失不见的百姓都暴/乱了?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你们两个 ”白鸥开口的声音还是虚弱,气势却很足,“都给我滚进来!”

    二人进屋时眼神还是互相有些埋怨的,直到陈邦也看见往日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双唇惨白,面无人色,才羞愧地垂下了头。

    “我这是睡了多久?回信,灾民 ”白鸥双眼半闭办张,“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没人来报?”

    “将军,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下官看着下人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只怕您整个人都流干了!”陈安说着喉间哽咽,担忧道:“医博士说了,您、您这得静养……这若是……再倒下,没人保您还能醒来!”

    白鸥没法跟陈安解释,人失血到百分之二十就会出现休克症状,若是达到四分之一的量,就算输血都很难救活了,没人真能活着看血被放干。

    “哪儿就这么夸张了。”他敷衍道:“盆子里大半都是水,清洗伤口的罢了……”

    “再说,你见过谁躺在战场上安心静养的?”

    “可是 ”

    还欲分辨的陈安被白鸥抬手打断,“还不拿出来?”

    陈安无奈地从袖袋中摸出那封江宁的来信;白鸥粗粗扫过一眼,大约是说江宁事成。

    信上李遇的字迹娟秀有力,条理清晰,看得出小皇帝无恙,他便放心地收进袖袋里。

    “你呢 ”他又看向陈邦,“灾民是在哪儿找到的?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灾民、灾民都被……”连陈邦这样粗糙的汉子讲到这里都有些说不下去,“都被北胤人关在外城……”

    瘟疫四起后,为防传入军中,平民百姓无论是否染病,都被尽数驱赶至待城外城,严加看守。

    疫病最忌聚集,可外城拢共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于是病情更加肆虐。

    待城驻军接手待城后,先是把染病的平民与尚未出现症状的人分割开来,将患病的人留在外城,着专人看管,送去些吃食和汤药。

    “可是……”陈邦为难道:“粮食,尤其是草药都是有限的,我们之前点算过,要想熬过这一季冬,都得节约着用。”

    “可是这疫病来势汹汹,待城内城每天新发病的人不多,可外城已经染病的却每天都有人死……”

    灾民们已经熬走了赵宏胤和北胤人,以为等来了援军就有希望,可日日看着身边有人抬走,看着手边有限的吃食和汤药

    外城的情况与赵宏胤在时没有太大的改善,他们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拨。

    他们看不到希望。

    “内城外城虽分割了疫病,但好多城内城外的人都是父母兄弟,血脉亲情是隔不开的……”陈邦摇摇头,“外城的人挣扎求活,内城的人也便坐不住了……”

    于是一场内外的暴/乱在所难免。

    外城的人想冲进来,求医求药求生;而内城的人分成两派,有亲人在外城的希望他们能进来寻到一线生机,而没有亲人的则坚决不愿意冒着被传染送命的危险放人进来。

    城内城外闹得不可开交,偏偏又还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陈邦也不能带人真刀真枪地去打一场。

    白鸥听完深深吸了两口气道:“扶我起来,更衣。”

    待城尚算宽阔平坦的街道上,零星的几棵马褂木早就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显得张牙舞爪。

    热闹的集市不见了,只剩下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旋着圈地打转,好像在白鸥的脚边升起一团白烟。

    直到他换上那身待城军民最熟悉的鹿皮小铠走到了城门楼脚下,陈安还跟在后面苦苦哀求。

    “将军您不能去啊,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