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去,背影欣瘦,“人生苦短,但路途还长,什么事情,不如看远些。”

    颜如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眨眨眼睛,防止湿润的液体流下来。

    他喉头哽咽,像是塞住什么东西,他张嘴呼吸,发出一声悲哀的呜咽。又只得闭上嘴,仰起头,看着黑暗的天空,浓墨渲染不见一分光亮。

    萧瑟的初冬的风,涩了眼眶,任他万般忍耐,泛红的眼眶还是滚下滚烫的泪。他鼻子发酸,胸膛里的心脏似被狠狠地攥住,难受地窒息。

    他也想窒息而亡,但也太懦弱,太不值。

    他蹲下身子,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热泪从指缝间滑落,他在微寒的空气中拼命呼吸。

    人定之时,颜如卿在一处陋巷找到了苏婳。

    苏婳一见他,一把抱住他,“我的儿啊……总算见到你了……”

    说着,她眼泪簌簌而下,“你爹爹……被莫孤离带走了……”

    颜如卿红着眼眶,“我知道了,娘,错在于我,是我识人不清。”

    “不能怪你,好孩子,谁能想到呢……”

    “娘,你先在这安顿下来,爹这事,我来处理。”

    苏婳担忧:“你可以吗?不要勉强自己……”

    颜如卿给她安慰一笑,“我试试,总不能放着爹不管。”

    颜如卿没告诉她实情,圣上给他父亲安下这样的罪名,就是不想让他活命。

    陋巷的房屋虽粗陋,但好歹能遮风避雨。现下情势,怕是京城内的客栈都不敢收留他们,这一蔽处还是颜府素来行善,受恩德之人见他们落难而提供的。

    “你今日受了惊吓,好生休息一番,我们明日再谈。”

    安抚下苏婳睡下,颜如卿却毫无睡意,他面色凝重,拿着一只生锈的铁棍拨弄着烧旺的柴火。

    皇帝,莫孤离,颜家……

    隔日天一早,他便去市集里买早点。早市喧闹,人们边买卖边谈论着近来发生的趣事。

    宣榜旁,两名带刀侍卫贴完布告,迅速离去。

    不少人好奇地围上去看,看完之后都一脸怀疑和不信。

    “怎么好好的?颜丞相就要判死刑了啊?”

    “听说昨天傍晚禁卫军去府上拿人,整个主道上都是禁卫军的身影,也没人敢过去,原来是真的啊!”

    “颜丞相是那个颜丞相吗?他人那么好,简直是活菩萨,怎么会犯下这样的罪过……”

    “唉!造孽啊!”

    尽管如此哀叹惋惜,也仅是聊话的一个谈资罢了,无人会真正关心这个远离他们生活的人,无人会理会官场之人的生死荣衰。

    颜如卿看了布告,神色恍惚地走了回去,半柱香能走回去的路,硬是让他走了两柱香的功夫。

    他一路低头沉思,脑子浆糊一般混乱一团,始终想不出好主意来。

    街头的人嬉笑喧闹,他仿佛隔离尘世一般面无表情,魂不附体。

    刚好走到马厩旁,他身子一顿,取出碎银要了一匹马。

    他骑着马往城外去,马蹄扬起尘埃在阳光下飘浮。

    他目视前方,马鞭不停地鞭策着马儿奔腾。

    他内心焦急,但面上不显,马鞭甩动的弧度凌乱而冷硬。

    城门处,一列侍卫整齐排在城门两边,过往的平民商贾都要经受一番检审,个别侍卫手中拿着一张画像对着面前的平民,似是不符挥手通过让他离去。

    颜如卿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勒马,马蹄在街道石块上缓息地踢踏,一下下像是踩在他心上。

    他坐在骏马上俯视一圈,策马离开时似有所感,抬起眼睫,望向高大的城门上方的城台。

    发尾在风中飘扬,掠过唇畔,撩起如沐春风般的笑意。

    那人背着光站在城台之上,低垂着眼眸看向颜如卿。

    颜如卿脸色冷漠,心脏骤疼,呼吸快凝滞,只觉得这虚伪的笑容刺眼。

    他毫不犹豫地离去,却不像来时的匆忙,去得悠哉闲散,硬是不想让人看出任何慌乱来。

    莫孤离盯着那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收起笑,面容冷冽地抿着薄唇。

    “大人,您一定要这么做吗?”他身旁站着一个小仆,一脸不忍地小心问道。

    “欠债还钱,谋杀还命,有什么问题?”他语气冷淡,虽是疑问却不容人反驳。

    “可是为什么当初拿人的时候不一起捉拿再待御前处置呢?”小仆不懂,“何必如此费神?”

    “比起果决地给人痛快,看人求生地挣扎痛苦而活才更解气……”

    他的声音淡淡,这适于吟诵着闲适的词令的声音,当下却说着残狠之语。

    “我姐姐那边怎样了?”

    “回大人,小姐已经在路上了,确保安然无恙。”

    “好好安置她,阿实,你是跟我同关中那地方出来的,等颜府这事处理好,到那时我不会苛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