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一想,她又不禁担忧,“那你……”

    “与虎谋皮,我早有觉悟。”

    那个曾经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年已经长大了,成长为一个冷漠无情而善用心机的人。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在过去那段灰暗的时光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中,这是他生存的倚仗,时过境迁,世事转变,如今看似平静地安详岁月中,又不知会因此迎来怎么的风雨。

    在莫府的那段时间里,熙华发现他变了很多。

    最近他总喜欢出神,连熙华也注意到了,有时候聊着聊着,她向他看去,只见他眉眼清逸地凝望着一处,双眼无神,像一湾死水般,一点惊澜也无。

    熙华曾问他:“你可有什么心事?”

    他摇头,投以回应一笑,起身就走,飘起的衣摆扫过地面的尘埃,一袭月白沾染上尘土的灰浊。

    后来,她总是从各种方面发现他开始变得与以往不同了,但总体来说,变化并不大,只是他的习性开始与印象中的出现偏差。

    比如说,他不喜欢吃甜食蜜饯类的,但是他会吩咐小厮准备着,放置在桌边却又不吃,待读完案牍从书上移开目光时,一眼瞥见那盘糕点,又让人把它拿下去。

    比如说,他一向只喜喝茶,碧螺春茶茶韵悠远,一滩浅绿凝在杯盏中,像抓获了一地春光般绿意盎然,品茗饮尽,连着心情都莫名畅快起来。但有时候,他的茶盏旁还会放着酒壶,盛着葡萄美酒,一壶酩酊大醉。

    再比如说,他有时会登上高楼,望向城西那一树炽烈,火红的花开的殷红美艳,一角染红了一方天地,塞比夕阳胜血。

    她渐渐察觉到反常,但是他又向来闭口不谈,于是她只好从府内服侍的人中旁敲侧听。

    等她知道了事情大概的经过,惊叹了一声,又道天道无常,她这个傻弟弟,怕是动了情。

    一回月高风清夜,他们姐弟两对坐品酒,熙华问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单手拎起酒壶,清冽的酒水从壶口倾泻而下,“后悔什么?”

    “明知故问。”

    “我并不后悔。”

    “那又为何念念不忘呢?”

    他搁酒壶的动作稍有停顿,“并没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稀奇少见地陷入沉思,拧着眉,问她:“姐姐,这就是动情了吗?”

    “你自己的心思,自己还不清楚吗?”

    “我自懂事以来,懂得夹缝求生,晓得投机取巧,更知心机算谋,我一路运筹帷幄,连着和他的再次相遇都是精心计划,和他相处也是在我的谋划中,我恨过他,厌过他,但我每次看到他的笑颜,我又觉得,父辈的仇恨不该由他来承担。”

    他仰头饮尽一杯酒,“可若不是他来承担,又该由谁?可看他家败人亡,我心中一丝报复感的快感也没有,更多的是迷茫。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母亲教导我要手刃仇家,我做到了,可我心底一点也不畅快。”

    他第一次同她讲那么多的话,“我有时常回想起他纯真稚气的笑容……这二十年来,我踽踽独行,风雨兼程,他是我这荒芜人生里不可多得的光,即使微乎其微,我还是想抓住它。”

    “可我知道他早晚会消失,所以我最后摧毁了他,他不应该被我放进心里的……可好像不知不觉间,他把我整个腐朽的心房都填得满满的……”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他……”

    他以为他可以无情得彻底,谁料想,他从一开始,就动了心。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发现得太晚了,晚到他提着万千冰刃刺穿了他的胸腔后,他才恍然大悟,他爱他的。

    不是不知爱刻骨,而是不知醒悟。

    他以为把仇恨作为挡箭牌,可以把他们间的种种隔开,他不因伤他而自悔,也不因曾爱过他而眷恋。

    是他执迷不悟,画地为牢,身陷囹圄中,蒙蔽了双眼。

    熙华见他平素平淡的脸上,骤然有了人间的七情六欲般,有着苦痛,有着茫然,有着清醒和挣扎。

    她瞧得都心疼,不识情滋味,尝过甜头后,才会发觉爱恨交织的苦涩。

    “那就去做你现在心里最想的事,去……找他,哪怕最后结果不尽人意,别让自己心中留有遗憾。”

    “我……不敢……”

    “你难道还不想见他吗?”

    想吗?他在内心问着自己。

    自然想的……

    他以冷漠无情为刃,割得满身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是时候该轮到他偿还了。

    那时春回大地,一派的新生景象,草长莺飞清蒙天,湖堤杨柳醉于春烟袅袅。

    莫府中时不时有人马派出,到洛阳城内各个角落寻人,但已过了半月,仍是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