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一片的灰暗,陡然光亮,风过庭野,他立于那株火红的木棉树上,转身朝他笑道:“你来了?”

    我来了。

    四月上旬,莫孤离借金陵重巡的借口,从洛阳城出发南下。

    他跟着他探寻到的有关印迹,顺着他的足迹去寻找他。

    我来赎罪了。

    他心里想道。

    那一路出了中原,来到九州东方的海口,碧蓝倾涌,卷着一袭雪白又去而复返。再往下,平地之上,绿洲野沃,小桥流水,已近江南一带。

    春季的江南处在一片雨蒙蒙中,早晨起来看不见太阳,只见那天空中笼盖的一层层薄雾,阴霾环绕,气氛压抑,他看着都喘不过气来。

    熙华:“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这一路都没笑过,别太挂心,总会找到的。”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失了血色,看着像得了一场重病,可他的却双眼有神,丝毫没有病中的颓废和无精打采。

    出去打听消息寻找踪迹的人每天进进出出,偏偏没有一点消息。

    他站在驿站的一角屋檐下,抬眸看着天际的烟雨,雨泣云愁,一刻都不消停。

    他透过这一小方寸之地,蓦地回想起,他们初逢的一场江南烟雨。

    他问向旁边的人,“这里附近,是不是有一个小镇?”

    “是的,大人。”

    “让人去那处找找。”

    如果可能的话……他会不会也记得那里……

    他披上烟蓑雨笠,故地重游,还是同样的一砖一瓦,黑屋白墙,雨丝淌过一切蜿蜒顺入小河,地面的青石砖仍是那年久古老的颜色。

    他站在同样的角落,看着同样的天空,赏着同样的烟雨。不同的是,没有那一袭雪白乍破天光向他走来,没有一把水滴墨鱼的白伞。

    他终于等到了消息。

    “当初南下,他确实经过了这里。听当地的居民说,他在这的街头坐了一天一夜,然后又向岭南那一带走去。”熙华给他披上大氅,“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这里南下的路只有一条官道,要经过一处小乡落,我们明天启程去那里看看,等问完再去岭南。”

    “好。”

    隔日他们架着马车,朝那个安宁而平静的乡村行去。

    乡村落脚在山腰,雾岚遮腰,把它一半的身影都隐了去。

    那一山的青绿,在烟雾缭绕下蒙着一层纱,青葱的绿染上乳色的白,似着了一身雪白的纱衣,看着都多了几分情。草木本无情,皆因人有心。

    村里的居民此时少见外来客,正值农耕时节,大家伙都忙着播种插秧,为着秋收做着辛劳的准备。

    这个时头来了人,大家伙也都挺好奇的,还听说是官家来的人。

    一个粗麻短衣的青年过来接待,问他们此行为何。

    熙华道:“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们打听个人。”

    她拿出颜如卿的画像,“这是我们家走失的公子,你们村的人可曾见过他?”

    青年盯着画像沉思老半天,遗憾地摇了摇头,“没印象。”

    这时他家的媳妇收了纺纱走了进来,看见熙华手里还未收起的画像,奇道:“噫?这不是老方家捡回来的那个傻小子吗?”

    熙华道:“你认识他吗?他现在在哪里?”

    青年经她一说,惊醒般拍着脑袋,“哦!是那个小伙子!”

    而后他又迟疑着开口问:“你们……是他的家人吗?”

    熙华道:“我们是他的朋友,你知道他在哪里是吗?”

    青年支支吾吾地,那妇人也一脸为难,“他……死了……”

    第27章

    脑中一声惊雷乍响般,莫孤离头昏目眩,身体不稳倒向一边。

    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急忙拉住他,他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滴落,拳头紧握着,手上青筋显露,艰难地开口回道:“你说他怎么了?”

    连发出的声音,都是嘶哑低鸣。

    那妇人被他阴狠的眼神吓着了,躲在丈夫背后,颤着声重复了一遍。

    湖面上有人边撒网捕鱼,边唱着渔歌,清丽的歌声透过烟雾,环绕在耳旁,轻快的调子却激不起半分心绪波澜。

    莫孤离坐在柳树下,接过熙华递来的水,几滴水珠顺着下颌淌进上襟,沾湿的地方接触的皮肤显得分外不适和刺疼。

    “或许不是真的……你千万别思虑过多……毕竟谁也没见过……”

    没见过什么呢?没见过他身死道消、血溅成河的场面。

    或许是呢?谁知道他究竟死没死?

    那个接待的青年带着他们去寻收留他的方家青年,那个方家的小伙住在偏近山顶的位置,一路走来也是累个够呛。

    车途劳顿,路行艰巨,加上他身体因为醉梦早已不如往昔,大受打击下,精神瞬间变得低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