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廊下相遇,陈氏收起惆怅,温婉地叫了一声“老爷回来了”,便蹲身行了礼。

    哪里知道顾远宏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掀帘子进了房。

    这又是怎么了?

    陈氏用眼神询问跟在顾远宏身后的小厮,后者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眼神都没有回一个。

    陈氏心道不好,来不及多想便跟了进去。

    顾远宏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陈氏陪着笑,“老爷这是有什么烦心事?”

    顾远宏道:“你此刻就把账本核对清楚了,今天务必把姜氏留下的产业全部交割给顾念。一丝一毫也不能有出入。”

    陈氏就皱了眉头。

    “老爷上回说是三日,如今只过去一日,这时间上太紧了,恐怕妾身核对不完。”

    顾远宏不由冷笑,“三日?再给你三十日你也是核对不完的。”

    “东街的绸缎庄,如今已经空空如也,你可曾知道?”

    陈氏茫然,这个她真的不清楚啊。绸缎庄是陈掌柜负责的,此人向来行事十分靠谱,这么多年来把店铺经营成产业中最赚钱的一个,她对他自来是十分信任的。

    何况,前几日两人刚刚见面,陈掌柜并没有说店铺有什么问题呀。

    顾远宏见她表情,以为对方只不过是在装蒜,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厌恶来。陈氏和他算是婚前就有了感情,那时两人心心相印,何等缱绻,没想到如今她连句真话都不肯说了。

    “陈氏,我知你心中所想。”顾远宏冷冷道,“但是,姜氏留下的产业是顾念的,我身为朝臣,绝对做不出私吞女儿嫁妆的事。”

    “今日这交割,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总之,不容有失。”

    说罢,顾远宏似乎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站起身子拂袖而去。

    第33章

    一直到顾远宏走了许久,陈氏才渐渐地回过神来。此时,外头天色黑下来,丫鬟婆子也没有敢点灯,屋中一片昏暗。

    陈氏的心也就像浸泡在这黑暗中一般,似乎永远看不到光亮。

    许久之后,她才叹了一口气,道:“点灯吧。”

    一直在屋中大气都不敢喘的下人们这才动起来,有点灯的,有伺候茶水的,也有人去大厨房取来晚饭。

    只是陈氏却没有胃口,勉强喝了一碗粥便睡下了。

    原想着好好地睡上一觉,至于归还产业的事儿,明日起来再做打算。哪里知道,到了半夜,外头便闹起来了。

    有小丫鬟噔噔噔地跑进来,也不怕惊醒了陈氏被责罚,只战战兢兢地禀报:“二姑娘不见了。”‘

    原本在睡梦中的陈氏听到这一声,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说什么?”

    房内余留了一盏灯笼,昏暗的灯光照在陈氏的脸上,映出一片阴冷来。

    小丫鬟头都不敢抬,“方才有婆子来报,二姑娘不见了,房里的细软也都不见了。”

    陈氏此时听清了,趿拉着鞋下地,只胡乱披了一件外衫,三步并作两步地去了顾悦的院子。

    可是,此时已然来不及了,院中人去楼空,她的女儿已经不知去向。

    顾府并不算大,院子和院子之间也隔得并不远。这里闹哄哄的,自然也就传到了顾念的院子里去。

    后者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阿巧便道:“二姑娘跑了呢。”

    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顾念嘴角翘了翘,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顾念照例去慈心院请安,进门便觉得气氛沉重。顾老夫人歪倒在老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响动,她睁开眼睛,见来人是顾念,便强自笑了笑,“念儿来了,过来坐吧。”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想必是昨夜被闹得没睡好,也许整夜没睡也说不定。

    顾念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内疚来,顾悦出逃和她的引导脱不开关系,她原本是为了报复陈氏、顾悦以及程思,可是到底也无形中牵连了顾老夫人。

    暗暗地叹了一口气,顾念笑得天真,走到老夫人跟前,替她轻轻地揉着额角,“祖母就这样闭着眼眯一会儿吧。”

    她的声音温和低沉,似乎带有一种莫名的、让人放松的力量,顾老夫人渐渐觉着眼皮发沉,竟然真的睡着了。

    但不过片刻,就有人进来打破这一室的静谧。来人是顾远宏,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乌青,进门给顾老夫人行礼道:“给母亲请安。”

    顾老夫人被惊了一下,睁眼道:“悦儿可寻到了?”

    顾远宏摇了摇头,神色中满满地都是担忧。可见对顾悦这个女儿是真心疼爱。

    顾念在旁看得分明,不由暗暗冷笑:一样是女儿,如今顾悦不见了,他便如此担心。前世他亲手把自己送给宁王,也未见有如何担心,更不用说是愧疚了。

    她垂下眼睛,敛去愤恨,走上前给顾远宏见礼。

    顾远宏摆了摆手,显然并没有心情和顾念多说话。

    顾念却仿佛没有发现对方的冷淡一般,喃喃地道:“也不知道二妹妹是为何离开家。难道是因为上次的事?”

    她轻轻皱起眉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

    但这话却提醒了顾远宏,他道:“你是说,和程思那件事?”

    顾念点点头。

    “上次祖母的寿诞,二妹妹和表哥的事被发现,莫不是她觉着无脸见人,所以离开了吗?”

    她问得十分天真,逻辑上却有些不大通。

    若是没脸见人,顾悦当时就会出府,又何必等这么多天?更何况,没脸见府里的人,难道就有脸见外人?

    顾远宏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正要否定,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闪:程思!

    顾悦对程思情根深种,又在寿诞上被人发现两人私会,原本应该顺利成章嫁去程家的。

    可是无论顾远宏还是陈氏,都不同意这门婚事。这些天来,顾悦每每提起,都会被两人驳斥。

    难道,她和程思私奔了?

    想到这里,顾远宏心头一跳,对着顾老夫人告辞,“母亲,我先走了”,便大踏步地离开。

    顾老夫人看着顾念,半晌才道:“念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念回望过去,但见祖母脸上一片澄明,显然方才这句不是问话,而是肯定。她突然就有了一种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毕竟,重生以后,她肩负着来自前世的恨意,这些日子以来,根本无人可以述说。可是,如果说出来,顾老夫人真的能够理解她吗?

    还是,因为了解了她的睚眦必报而远离她?

    顾念没有把握。

    于是,她垂目道:“祖母,孙女只是猜测。毕竟,二妹妹和表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

    言下之意,即便没有她,别人也会猜测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顾老夫人目光闪动,神色几经变换,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且说顾远宏出了慈心堂,便急匆匆地径直去了程府。

    顾贞贤听说哥哥来访,想也不想就回绝,“不见!”

    下人有些为难,“舅老爷说有要事,请夫人务必相见。”

    顾远宏并没有把顾悦失踪的事儿告诉下人,也没有说怀疑两人私奔。毕竟这事儿还没有最后确定,说出去不过是让两家丢脸罢了。

    顾贞贤皱了皱眉,静默片刻,道:“请进来吧。”

    顾远宏被下人引领着来到正房的时候,顾贞贤依旧坐着喝茶。两人的母亲死得早,顾远宏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因此顾贞贤在顾远宏面前就有些没大没小的。

    “哥哥怎么有空过来,不是看不上程家吗?”顾贞贤喝了一口茶,凉凉开口道。

    顾远宏根本没有闲工夫和她拌嘴,直接道:“程思在不在府里?”

    “你问他作甚?你又看不上他!”顾贞贤显然还是不依不饶。

    顾远宏扫了周围一眼,让在场的下人都离开。下人们便看向了顾贞贤,后者以为哥哥这是要向自己道歉、不想被下人看到,于是便微微点了点头。

    待到厅中只剩下兄妹二人,顾远宏才道:“程思如果不在府中,很可能是和顾悦私奔了。”

    这话一出,顾贞贤就变了脸色,“你说,顾悦不见了?”

    顾远宏点了点头,“昨天夜里就不见了,到现在没有找到。而且,房里的细软也都不见了。”

    这就是排除了被别人掳走的可能,顾悦定然是自己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