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见状,目光中的慈悲深处不禁多出一丝怜悯。

    “阿弥陀佛。”

    “呵,小和尚, 在这里你叫你的佛祖是没用的。”冷眼旁观的乞丐老人适时嘲讽一句。

    神秀回头看他一眼, 又转过身静静的看向远处。

    数不清的棺木像是一个个黑色的盒子将活人和死人统统装在里头。

    月夜星华清冷,惨白的月色撒过地面,照射出一人的影子。

    冯晓早早躲在黑暗处避免露出马脚, 而乞丐老人也下意识往黑暗处挪挪的举动就不是那么好解释了。

    神秀低声一叹。

    “惨象啊。”

    也不知他看见了什么, 他来到众多棺材的前头,静坐下来。

    几声禅声过后,地藏菩萨本愿经又一次在这个夜幕中回荡开来。

    原本以为这小子会有什么本事的乞丐老人见状, 眼中飞快略过一丝不屑, 再看向他的眼神中,已然有了志在必得的贪婪。

    “若未来世, 有善男子、善女人, 闻是菩萨名字,或赞叹、或瞻礼、或称名、或供养, 乃至彩画刻镂塑漆形像,是人当得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恶道。”

    神秀接着前七日的段落默念下来,专心致志的忽略掉外界的事相。

    对他们而言,这一场赌已经开始,胜负即将濒临高/潮, 但对冯晓来说,神秀因何目的来此,依然处于迷雾当中,而且从他和乞丐老人交谈的过程中,他还发现几分覃越泽的痕迹。

    就在他自称小僧的时候,这才给了他,神秀也是覃越泽的实感!

    然后毛骨悚然的感觉就来了。

    如果是覃越泽在这里,他图谋起来才不会像现在这么不温不火,神秀既然是覃越泽,那么只剩下一个解释。

    他所图极大!

    大到必须掩人耳目行事!

    果不其然,当冯晓反应过来,现场已然出现无法忽略的异变。

    都说了这是一个灵气匮乏的秘境,也不知凤凰主宰是从哪里得来的灵感,这里的一切都对修士极为不利。

    按理说,这种世界就该像凡间一样,凡人努力通过武者气血来打开自己通往修行的道路。

    可是经过冯晓几度查探,这个世界诡异的有鬼,有神,还有各家道场香火不断。

    灵力虽然稀薄,却依旧有修行人士的痕迹。

    像这处二八胡同,明显出自邪修手笔!

    这说明这个世界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实际上也确实不简单。

    一时间,每具棺材里面都传来一声声碰撞的动静,数以万计的棺木里面,好像有什么活物在挣扎推打。

    里面的人醒过来了吗?

    先前看的时候明明睡的那么沉。

    而且这苏醒的时机未免太相似了,就好像在同一时间被噩梦惊醒一样。

    更诡异的是,就算敲打的声音已经这般激烈,也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出声。

    诡异的好像那些棺材里居住的真的是一个个死者,他们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不出来!

    冯晓想到这里时,汗毛倒竖,心里一口凉意直上头顶,下意识的就看向神秀的位置。

    月光之下,佛门高徒干净的仿佛在发着光,眉心琉璃印闪烁五彩的光芒。

    冯晓一愣,揉揉眼睛再去看,确定这不是错觉。

    神秀整个人都像是琉璃一样散发着五彩的佛光,光影在地面上形成偌大的佛影。佛音连绵不断,越来越多的合声出现在空气中。

    冯晓再去看乞丐老人。

    果不其然,他在这些佛唱中,面目狰狞可怕的犹如一头披着人皮的厉鬼。

    张开嘴,乞丐老人露出被切掉一半的舌头。

    神秀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为所动,阴森鬼氛,恶灵邪狱,在他面前如白雪般消融逝去。

    随着最后一声落地。

    “……一切众会,俱复瞻礼,合掌而退。”

    棺木中的声响顿时悄无声息。

    夜风吹过,每个人心底都泛起一股凉意,好似有什么被剥离人窍显露出来,又像是什么不祥之物消散在空气中留下森森阴气。

    冯晓好奇的快要忍不住去偷偷打开棺材瞧瞧里头的状况了。

    幸好这时,神秀及时出声制止。

    “檀越,是贫僧赢了呢。”

    一阵寒意袭来,月光洒在那个躺倒在地的老人身上,狼狈,邋遢,落魄,肮脏,顽固,和白天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少了一个影子。

    是活人。

    但没有影子。

    神秀一点儿也不奇怪的悲悯道:“用恶鬼做影来让勾留住自己的魂魄,何苦呢,众生早就深陷苦海,檀越执迷不悟,不过是让自己又陷入苦海当中,不得解脱。”

    空气安静一瞬,一道苍老的声线透出深深的疲惫。

    “小师傅,你不该多管闲事。”

    语气和躺倒在地的乞丐老人一模一样。

    风声忽而停止,地上的老人直直的向天空伸出双手,一副想将天空捏碎的模样,然后肢体移动,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

    因佛音驱散的阴森伴随着寒意重新回归。

    透过月光,能看见乞丐老人泛白的瞳孔,青白的脸色。

    神秀低声道:“檀越,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

    乞丐老人:“你为他们解脱枷锁,却不过是为自己送上断头台。”

    神秀:“贫僧不会悔恨,如是我闻,一切有为法,如梦亦如幻。”

    乞丐老人:“老头子这辈子,下辈子,也永远不能理解你们这些修佛修傻了的秃驴。”

    神秀:“……”

    乞丐老人目光复杂的扫向那些再也不会发出动静的棺材,低低一叹。

    “也好,真好,你们解脱了,只留下我一个。”

    神秀:“一切事了,我自然也会请檀越解脱。”

    乞丐老人:“还请你说话算话。”

    神秀:“阿弥陀佛,请檀越告知于我,这京城隐瞒的真相。”

    乞丐老人顿了顿,“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知二八胡同的秘密的吗?”

    神秀摇头:“这不难发现,白马寺一直会为亡者超度。二八胡同这样的‘地方’,其实一直在白马寺的掌握之中。”

    “原来如此,”乞丐老人低叹一声,“我就告诉你吧,这里的‘人’都是死人。被活人的世界抛弃,又不愿意就这么去死,那我们就复杂把他们还活着的身体拆散,留下他的灵魂,再拿出很久之前留下的人皮给他们使用,而那具尸体就变成所有人的‘口粮’,支撑着我们在阳世行走的年月。”

    “平日里有人皮的缘故,我们能像活人一般作息,但到了晚上,就必须睡在棺材里,防止被阴气侵蚀。”

    “这长安城内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们也怕……怕某一天就被吃掉,怕某一天就再也醒不过来。”

    老人沧桑的声音在夜幕中回荡。

    “不过我本以为我们这些活着的时候就不得好死,死后也肯定会下地狱的恶棍,居然有一天会被身怀佛宝的高僧超度,世事也是无常。”

    被老人打量一眼的神秀垂下眼帘,安静的开口:“长安城内的‘东西’是在最近的一百年间才增加的?”

    乞丐老人:“差不多吧,我们对时间的概念不像是彻底变成鬼,丧失心智的家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应到的。”

    神秀:“那就请告诉我,是谁制造了你们?”

    “……”乞丐老人呼吸一顿,苦笑起来,腹语的腔调依旧那么诡异的缺乏情绪波动,“你这还真是问到这座城内最可怕,最神秘的秘密。”

    神秀平静的望着他,等待着乞丐老人愿意讲出真相。

    “我是个哑巴……”

    终于,乞丐老人用一个不算是秘密的开头开口了。

    “但我不是一开始就是个哑巴,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被割掉舌头,防止我将一个秘密说出口我才会变成哑巴。”

    “小师傅,”乞丐老人神色莫名的望向他,厚厚的皱纹下隐藏着一丝诡异,“你可知道这世界上残疾人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是宫里!”

    他斩钉截铁的说道:“没有比宫中秘密还多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和一件事情扯上关系,才会变成哑巴,然后被丢到这里,生前死后都不得解脱!”

    冯晓心惊的看着乞丐老人癫狂的模样,愕然的在他和神秀之间不断游移。

    乞丐老人干涩的笑道:“当年我也是一名英年俊才,可就这么没了……都没了……陛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