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的人看得口干舌燥,出了门口后,心中干渴焦躁地小声道:娇啊,真娇啊!

    可后来呢,后来麦青田该庆生了才对。

    可这一天,他看见的却是满目血红。

    祖父母向来拗不过自己的小儿子,可这一次,却说什么都不愿意松口,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把麦青田给留下来。

    好歹母亲还是能继续留在这里的,不过父亲是要再娶个身家清白的二姨太才行。

    麦青田看着她母亲红肿的眼睛,说道:娘,我走就行。

    他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就是那个被人喊打喊杀的,于世不容的人。

    可母亲却抹了一把泪,盈盈含泪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坐在椅子上,摸了把跪靠在自己腿上的儿子的脸,说道:胡说,你得跟着娘。

    后来,他改了名字,母亲毁了容。

    十四岁的时候,麦青田长得最像他母亲。

    那会儿麦青田不大爱说话,他脸上的笑容随着自己的沉默而少了下来。

    可他还是被人们所注意着。

    尤其是一个名叫宋郓临的男生。

    他还有个哥哥,叫郓生。

    他们两个都是在郓县出生的,那个地方过了比津口要更南一些,在一条大河的中下游附近,每隔七八年总会发一次水。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宋家才会在十年前搬到了津口来,那时候的宋家还只是个有俩闲钱,能让爷们去喝喝花酒,娘们出去打打牌的模样,可这两年来就彻底换了副光景。

    ·

    宋郓临看着他的眼神是干渴的。

    这种眼神让麦青田很不舒服,可他不敢去做什么,如果换做是十二岁以前,他或许会笑嘻嘻地跟他说:谢谢你这么一直盯着我。

    如果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就会说那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娘,好看。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种眼神刺眼,让他坐立难安。

    转念一想到家里的母亲,麦青田还是忍了下来。

    可忍耐着忍耐着,终究还是让对方按耐不住了。

    初小的某一天,在校门口,宋郓临摸了他的脸。

    麦青田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的父亲,他那温柔却坚挺的父亲。

    他盯着宋郓临的脸,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

    如果那天他听见了青玉的话,或许会在心里默默地指正一下,毕竟是自己踢的,而且踢膝盖肯定比小腿要来得更管用一些。

    那会儿宋郓临膝盖一软,然后就是勃然色变,他的面皮涨红,在门口这么多同学的注视下,宋郓临气得破口大骂,说他是个泼妇。

    麦青田依旧 这么盯着他,心中那团不灭不起的火就这么飘着。

    直到那一句——你和你的婊子娘一样,都是个欠操的,彻底烧着了这团火。

    ·

    宋郓临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却没来报复,更没有让人去他母亲的小店里寻衅滋事。

    麦青田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打完宋郓临后,他心中快意,可又有着深深的悔恨。

    他不愿意别人说自己的母亲,可更不愿意自己母亲因为他而受到侮辱。

    麦青田的问题一直得不到疏导,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所以只能继续沉默下去。

    他好像是对了,可他又是真切的错了。

    班里的人在看向他时,目光中总含着探究之色。

    这让他更加受人瞩目了,高年级的低年级的,都来关注了自己。

    更甚之,有位老师找他谈了话。

    跟他说,女孩子这样打架影响不好。

    麦青田干干硬硬地说道:他说我母亲。

    老师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为什么光说你的母亲,不说别人?

    麦青田一下子失了话,他甚至有些困惑,是啊,为什么呢?

    可更令他困惑的是,他好像快要忘记了怎么去反驳。

    alpha 们将第一名新人类出现的那一天,也就是登州大路上第一个alpha现世的那一天,定为了开元之日。

    这五十年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谁都没想到,如今的世界竟然会发展成这副样子。

    可当初的那名alpha却早已不在了。

    学校要在这天上午举行庆典活动。

    麦青田的国学老师,那名姓张的男性beta的妻子,因为以前是教音乐的,所以在活动前的两个礼拜就被请到了学校来帮忙。

    学校只有三个音乐老师,再加上张老师的妻子,一共有了四名老师。

    张老师的老婆姓夏,叫冬娘。

    冬娘这时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小幅隆起,见到孩子们的时候总是笑意盈盈的。

    她班里挑选大合唱成员的时候,首先看到了模样出挑的麦青田。

    可麦青田却把头给按下去了。

    旁边有个男孩打着盹,趴在桌子上侧过头,好像在看着低着头的麦青田。

    他这一侧过头,冬娘的目光就被挑走了。

    她忍不住暗自里倒吸了口气,心想这就是丈夫所说的那个插班生吧,真是少年俊杰的模样。

    其实冬娘对唐今水毫无了解,只是单凭第一印象作出了一个感叹罢了。

    若是她丈夫知道了,估计会责备她几句识人太浅。

    冬娘一向心善,总觉得世上的人都是好的。

    ·

    在学生们围着冬娘说话的时候,唐今水把凳子往外挪了挪,他趴在桌子上,伸出手来,正好一只手可以放在麦青田的桌子上。

    他用两根手指小声地敲了敲麦青田的桌面。

    “咚咚”两声,果不其然,麦青田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

    他抬起了头,侧过头来,眉目如画。

    唐今水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小笑容来,唇角微微勾起,眉毛也秀气地舒展开了。他挪了挪凳子,坐得离人更近了一些。接着又伸出手,往麦青田的眉毛前虚虚地晃了一下,说道:“怎么又细了。“

    ”什么?”不知道什么班级里太吵的缘故,麦青田并没有听清这句话。

    “没什么。”唐今水摇了摇头,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他。

    麦青田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这包东西,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唐今水偷偷笑了一下,“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麦青田犹疑地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看里看眼前人晃眼的笑容,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包东西给打开了。

    尘封的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里面是一块又一块琥珀色的麦芽糖。

    麦青田怔了怔,然后茫然地抬起了头。

    十一月里痒痒的阳光下,唐今水沉溺在这片光影中,又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说道:“昨天我生日,自己做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麦青田一下失了神,他捧着这一包麦芽糖,一时间不知说何是好。

    这一包糖变得烫手了起来。

    他瞬间便把这包糖推回给了唐今水的手上。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小时候我过生日,有一次一位大娘给了我一块麦芽糖。就这一块,我吃了一整天,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唐今水拿着那包糖说道,“所以我也想让你尝尝。”

    麦青田心中的火苗摇曳了一下,他抬起头来很短促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便很快地收回了目光。

    “你让我尝干什么。”

    唐今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眨着眼睛说道:“就是想谢谢你,借我橡皮又借我砚台。而且……也想让你跟我一起分享分享。”

    麦青田的手瑟缩了一下。

    唐今水把那包麦芽糖顺势就推在了麦青田的两只手上,然后叮嘱道:“少吃一点,小心牙疼。”

    麦青田觉得今天这阳光真的很痒人,他总觉得脸上酥酥麻麻的,手也有些不得劲。于是他握着那包糖的手松了又合,外面的那层纸变得愈来愈皱。

    “我牙口很好的。”他轻声说道。

    唐今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拿了一块糖递到麦青田的嘴边道:“那你尝尝,我还是第一次做。”

    麦青田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边的糖,又看了一下满含期待的唐今水,没有说话。

    唐今水的拿着那块糖的手指变热了,好似指尖的糖都要化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一把将那块糖扔进了嘴里。

    麦青田的嘴角微微地往上勾了勾,然后伸出手,也拿了一块儿小心翼翼地放在舌尖,轻轻地舔了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