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人脸庞的一瞬,陶烨的身体紧绷了起来。这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虽然如此,陶烨却并没有感到丝毫恐怖。

    陶烨立刻想到了在路轶鬼界住所见到的那副画,也立刻想到了自己上次在梦中见过的那个红衣人。

    “我就是你。”模糊的脸庞贴近了陶烨的脸,在光照下,脸的主人一身红衣,伴随着透明细碎的气泡,那人的衣带在水中飘荡着。

    陶烨的喉头一阵麻木,他无法从那张脸上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似乎有种力量迫使他一直盯着那张脸看。

    “你不是我,我是陶烨。”费了好大的力气,陶烨才从牙齿缝隙中挤出几个字。

    那人轻笑一声,举起了双臂,慢慢地环住陶烨的身体,附在陶烨耳边轻声问: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是你吗?”

    红衣人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即便隔着水,陶烨也能清晰地嗅到,这股气息夹杂着花瓣和泥土的味道。他艰难地把红衣人推开,往后退了几寸,皱眉盯住那人的脸,说道:

    “我不好奇,世界上只有一个我。”

    又是一声轻笑,红衣人低声说:

    “你可以叫我普 玛。”

    陶烨不说话了,他在脑中飞速搜索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水中的气泡扭曲着,穿过二人之间的空隙,无声地破灭又生成。陶烨紧紧闭着嘴,不断地告诉自己:

    这不是真的,世界上只有一个陶烨。

    仿佛读出了陶烨内心所想,普 玛抬手轻轻抚摸着陶烨的侧脸,喃喃道:

    “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切的缘由吗?可是我听到了,你的内心渴望了解你的过往,你的现在,还有你的将来。这些秘密的答案就在你眼前,就像这些气泡,你只需要抬手,轻轻碰一下,它们就会消失。”

    “所以,你追寻的答案,究竟是气泡还是真相呢?”

    这些声音极低的话语如同魔咒,穿过稠密的水流,像电流一样输送进陶烨的脑中。

    对普 玛的声音天然地抵触,陶烨拧紧了眉头,强迫自己不再看他的脸,生硬地打断道:

    “我说过了,我就是我。我的过去和将来都和你没什么关系。”

    “是吗?”普 玛仰起头,看着头顶遥远的光源,冲那里招了招手。

    一团人影从二人头顶正上方缓缓下落,在明亮的光柱中,陶烨看见,那是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长发在水流中扭曲,如同海藻一般蜿蜒飘摇,那是一头白色的长发。

    “小熠……”几乎是下意识地,陶烨叫出了陶熠的名字。

    陶熠就这么缓缓落下,最终落在了陶烨的怀里。垂首看着怀里的妹妹,陶烨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般,每跳动一下都异常艰难。

    “就连她的真相你也无所谓吗?”普 玛侧着脑袋问道。

    虽然普 玛没有五官,但陶烨仍然能感觉到,普 玛在审视着自己。抱着陶熠身体的手紧了紧,陶烨将陶熠的小脸贴在自己的胸口,冷声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想要的东西你一定也想要,而你想要的东西却不一定是你真的想要的。”

    “许多东西对你来说都是虚妄。你唯一的真实就是我,我的过往,我的现在,我的未来,这才是你的真实。”

    “你看,因为你追逐的那些虚假,陶熠离你越来越远了。”

    “别说了!”把陶熠紧紧地锁在怀里,陶烨抬头怒声呵斥道,“我不管你是火神还是别的什么,我陶烨就是陶烨,行得正坐得直,你没必要和我扯淡。”

    话音未落,陶烨感觉怀里的小身体动了动,他赶忙松了手臂的力道,低头检查陶熠的状态。

    陶熠慢吞吞地仰起头,下巴贴在陶烨的胸口,纯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细密的气泡像是寄生虫一样,附着在她的每一根睫毛上。

    “哥,我好想你。”

    如同初生小兽低鸣的软糯声音,此刻却像一根锋利无比的剑,直插陶烨胸口。

    心头一阵剧痛后,陶烨猛地张开了眼睛,像被潮汐推到岸上的鱼,大口吸着空气。

    春日和煦的光瞬间穿过陶烨的瞳孔,幻化成无数杂乱的神经信号,冲向他的大脑。飘在空气中的纤维尘埃在陶烨眼前不停飞舞,渐渐变成迷蒙的细碎光点。

    李里还趴在工作台上,神情专注地修改着西装。听见陶烨这边的动静,李里侧首望向陶烨,问:

    “做噩梦了吗?”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陶烨抬手用食指关节蹭了蹭额头,用门牙碾着嘴唇内侧的肉,回答道:

    “嗯,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

    拿起刚刚修改好的西装,李里走到陶烨面前,将西装送到了陶烨手上:

    “春困秋乏嘛,我在下午也容易犯困。”

    接过改好的西装,陶烨抬头冲李里笑了笑,起身将西装套在了身上。

    “真不错!走,去镜子那儿照照。”李里赞许地望着陶烨。

    走到穿衣镜前,陶烨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秒,修改过后的衣服合身了许多。

    “很好看。”陶烨由衷地赞叹道。

    “哈哈,您喜欢就好。”站在陶烨身后,李里冲着镜中的陶烨说道。

    陶烨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顺势将身上的西装脱下,对李里说:

    “时间不早了,我回辽远还有点事。”

    李里理解地点了点头,从陶烨手中拿过西装,用防尘袋套好,装进一个精致的手提袋中,再将手提袋递给了陶烨:

    “确实不好意思,因为我耽误了您这么久。”

    接过手提袋,陶烨向李里微微颔首:“没有没有。那我就先走了,以后的合作也麻烦您了。”

    走到门边,陶烨正准备推开房门,便听见身后的李里问他:

    “您觉得,梦和现实哪一个更真实呢?”

    陶烨的动作顿了顿,他收紧了提着手提袋的手指,回头看向站在明亮日光中的李里:

    “现实更真实。”

    李里笑了笑,对陶烨说:“不好意思,我总是问些奇怪的问题。您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从李里的工作室出来,陶烨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刚才做的梦太真实了,直到现在,他的胸口仍然隐隐悸痛。

    名叫普 玛的男子对他说的话,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但多少听明白了核心观点。普 玛应该就是之前的火神,他在暗示陶烨去追寻从前的事,许多真相也许就藏在火神的过往里。

    可陶烨不想去追寻不属于自己的过往,在无人的走廊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火之力在陶烨的身体中流窜着,一团细小的火焰在他手心冉冉升起,如迎春花瓣般的火苗在空气中跳动着。

    普 玛,火之力,火神,过往,真实。

    这些名词不停地在陶烨的脑海里旋转。

    第68章

    陶烨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梦中的事物。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三楼走廊的尽头,发觉前方就是死路。

    刚想回头离开,他发现走廊一侧的房门似乎有些问题。

    一股浓烈的灵魂气息从门缝中涌出。

    站在房门前,陶烨用了一分钟来思考,到底要不要打开门看看。

    门内的灵魂气息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这是一股极其浓烈纯粹的灵魂气息,几乎没有任何杂质。这让陶烨想到了天然气燃烧时,火焰内部的纯蓝色部分。他从来没嗅到过这么纯净的灵魂气息,好奇心让他想把门推开,看看里面的东西。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把门推开。今天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探探虚实,没必要贸然打开房门。

    这扇门的存在证明了mizu确实有问题,如今路轶不在人间办,没有人给他的行为兜底,他决定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获得一些信息后就离开mizu的办公楼。

    从楼里出来后,陶烨回到了沈珠停车的停车场,站在沈珠的车边,发现车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来,沈珠曾对他说,她和程强军会在mizu大楼附近待命,随时支援。于是陶烨掏出手机,给沈珠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已经出来了。

    五分钟后,沈珠和陈强军回到了停车场。三人上了车,驱车上了高架,往面馆的方向去。

    在路上,沈珠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头发,听着陶烨把在mizu大楼里的见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看来mizu确实有大问题,那扇门里的东西咱们可能也对付不了。”

    盯着前方的路面,沈珠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

    陶烨盯着前方不断变道插队的车辆,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侧玻璃窗:

    “还得查一下那个李里,我总觉得有点怪。”

    坐在后座的程强军赞同道:“是了,第一次见面就送人衣服,多少有点可疑。”

    沈珠摇下车窗,略带凉意的空气从车窗外灌了进来,她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道:

    “我查过那个李里,倒也不怎么可疑,我看他就是搞艺术搞得走火入魔了。”

    陶烨没说话,任凭狂乱的风摆动着他的额发。对于沈珠的话,他一半认同,一半不认同。

    确实,有些艺术家的性格是挺怪的,但在陶烨临走时,李里问的问题让他十分困惑。

    “您觉得,梦和现实哪一个更真实呢?”

    不知道李里为什么这么问,事后再想起来,陶烨隐约觉得,李里和这次的直播消失事件有关系。

    听前排的两人都不说话,程强军想活跃一下气氛,于是问道:

    “路处是什么样的人啊?”

    有句话说得好,帮人倒车入库

    爱帮倒忙。

    程强军本来是想活跃下气氛,可没想到听到路轶的名字后,沈珠和陶烨变得更沉默了。

    透过后视镜,程强军看见陶烨脸色变得铁青,敲击侧玻璃窗的手也停下了动作,发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可是不应该啊,在程强军的记忆里,一开始陶烨和路轶关系还挺好的,路轶生日前,陶烨还费了好大心思给路轶挑礼物。

    正在程强军绞尽脑汁思索问题出在哪里时,陶烨闷闷地说道:

    “他是个脑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