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风咳嗽的声音轻了不少,“你这是,茅塞顿开啊。”

    “算是吧。今儿遇到一人,儿子问他家在哪儿,他说在南岭。我又说,你也是南岭人?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南岭很大,但没有京城大。但看他的样子,还是想回南岭。”

    季延风道:“好的不如已经有的。”

    “爹你怎么抢儿子话说。”季伯琏指指天花板,“要说那位好,是真的好。可他不会把第一块黄梨酥给儿子吃。”

    季延风哼道:“知道小平好了吧。”

    “我一直都知道万平好。”季伯琏手撑着下巴,声音放轻了些,“从儿子当上状元那天起,您就一直说我缺心眼儿,早晚得屁滚尿流爬回家。其实我精的很。我当时去撩那位,纯粹是想借着他的力平步青云。我若不天天上御花园里找他烦,他能这么松快叫我去送粮草?要是没送不成那趟粮草,我现在还是个副的。就是后来有些控制不住。不光喜欢那张脸,而是整个人都喜欢。”

    “你这还不叫缺心眼?”季延风白眼儿一翻,“我看你是根本没有。”

    季伯琏叹气,“怪烦的。”

    “烦你就闭嘴。你不提我不提,凭你这记性,早晚忘脑勺后去。”季延风又吭吭咳嗽两声,道:“你今天遇见哪位小友,结识了么?谁是兄谁是弟?”

    季伯琏呲牙,“我认他当儿子的。”

    季延风:“……你今天长大了。”

    何万平在外面敲门,“宁哥哥,面条好了,出来吃还是我端进去?”

    “你放门口桌子上就成。”季伯琏说着,往门口走,不忘回头对季延风道:“爹,你要是难受你叫我,别天天折腾我娘我媳妇儿。”

    “叫你?等把你叫起来,我都透心凉了。”季延风不屑道。

    季伯琏往门口小板凳上一坐,端起面来扒两大口。何万平给他配了个溏心鸡蛋,旁边一叠榨菜,眼巴巴地瞅着季伯琏。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谁也比不过我家万平。”季伯琏朝她眨了眨眼睛。

    何万平在一旁直乐,拿小钳子夹核桃,一点一点剥干净放小盘子里。“你方才想什么呢,可入神了。”

    季伯琏实话实说,“想个什么又重又不会死人的病装着,赶紧把手里这枚虎符交出去。”

    何万平直愣愣看着他,“宁哥哥,你要……”

    “嗯。过几个月,你就不是将军夫人了。我之前托人在南郊买了块地,咱们以后可能得到那儿种地去。”

    何万平想想,也不问为什么,只眉眼弯弯道:“我在家织布,也伺候爹娘。旁人都不带,只带小苓走吧。过两年她大了,再给她许个好人家。”

    “听你的。”

    何万平又道:“今天下午我哥来了。他来找你,见你不在,就让我跟你说,你这两天抽空找他去。”

    “行,我知道了。我忙完这阵儿就去。”

    作者有话要说:没啥,突然想到了整个青楼都戴口罩的画面~美不胜收~

    不要因为天气渐热就忘记戴口罩呀!安全第一!

    ☆、季宁宋遇作别

    季伯琏坐在上书房最大的那把椅子上,宋其景被他搂在怀中,手中握着乌檀木镂空雕刻的《长命女》。

    “你不是说没有这首么?”宋其景问道。

    “没有也得有。伯琏找了个老师傅,专门做这类的,把冯正中所有词都雕了出来。”

    宋其景偏头在季伯琏下巴上亲亲,修长的手指抚摸精致的雕花。“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他轻声唱道。

    季伯琏摇着折扇,慢慢道:“常相见。常相见。常相见……”

    宋其景笑起来,刚要问他是怎么了,突然看到季伯琏手中的折扇并非原来那把。写着“清风此出”的那面分明是个大大的“死”字,落款也不是“宋遇赠”,而是“季宁赠”。

    宋其景顿时毛骨悚然,抓过折扇翻到另一面。

    同样是个“死”字。

    季伯琏幽幽道:“阴阳两隔。怎会常相见。”

    说罢,就着这背对胸的怀抱姿势,猛地收起折扇狠狠扎进宋其景胸口。宋其景大喊道:“季宁!”

    低头看去,发现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扎在胸口。折扇不见了,季伯琏也不见了,整个上书房满地鲜血,全从他胸口流出。

    “季宁!”宋其景喘息着睁开眼睛,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口。并没有摸到匕首鲜血之类的东西,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公公听到喊声,提着灯笼从外室进来,把周围蜡烛油灯全部点亮,见宋其景满头冷汗,吓了一跳,赶快拿布擦汗。

    “皇上可是做噩梦了?”

    宋其景急促喘息着,“算是吧。”他看向外面昏暗的天空,道:“几时了?”

    “刚到寅时。您要不再睡会儿?还有一整个时辰才该起来。”

    宋其景闭了闭眼。一闭上眼睛,面前就是季伯琏拿着匕首捅他的画面。他摇摇头道:“给朕更衣。”

    公公又踮着小脚把门口的丫鬟叫起来,传令准备早膳。

    心慌时吃不下东西。宋其景喝了两口小米粥,摆驾御花园,在小凉亭里枯坐一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该上早朝了。

    早朝气氛莫名诡异,眼尖的能发现一奇妙怪圈。宋其景盯季伯琏,季伯琏瞅何万安,何万安瞄住沈淑才,沈淑才紧跟着宋其景。

    下朝后季伯琏快走几步拦住何万安,道:“前几日抽不开身,未回访万安哥。上回去寒舍什么事儿?”

    何万安抱歉道:“没什么大事儿。季老先生现在不方便见我,只能找你,聊表歉意。”

    “诶,怎么又提那事儿。万安哥你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是清楚的,道歉的话不必再提。我爹身体什么样儿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正琢磨着把这一大摊子事儿甩给谁接手。给谁他都不放心,给朝廷,他得放一千一万个心。还能捞个好民生,何乐而不为呢。”季伯琏笑眯眯道。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肯定不舒服。等季老先生好些了,我备厚礼去登门道歉。”

    “人到了就行。”季伯琏把胳膊肘撑他肩膀上,“万平可想你。”

    这时,常跟在宋齐景身边的公公一溜小跑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何尚书,季将军。”

    季伯琏笑道:“公公有何贵干?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去?”

    公公用小手绢擦擦额角不存在的汗,“那季将军得是判官了。皇上说要见您嘞,叫您快去。“

    “成。”季伯琏转头向何万安,“万安哥,回见。“

    “回见。”

    公公肚大腰圆,偏偏脚小,走起路来像只纺锤。季伯琏从路边掐根草叶子含在嘴里,道:“公公,您怎不坐车来。我现在像是在遛乌龟。”

    龟速大概是公公的极限了。他边喘边道:“老奴,尽力了。季将军,您最近都不来找皇上玩儿了。”

    “他不是不欢喜我去么。我不去,耳根子清静,眼不见心不烦。”

    公公眼神哀怨地瞅着他,“今早皇上被梦魇住,老奴在外头听的吓了半死。凑近才听清楚是在叫您的名字。”

    “嘿,皇帝在我这里是美梦。我到他那儿还成噩梦了。公公,平心而论,我长得有这么丑么。”

    “季将军一表人才。”公公缩缩脖子,“老奴没其他意思,想着您待会儿多嘴问几句,解了皇上的心结,兴许以后就好了。今早皇上吃的饭跟鸟食儿似的,这么一点点。”他把右手食指拇指圈起,全程一个针尖儿大小的圈儿,“老奴看着心疼。”

    “你们公公如今也开始管闲事了。看你这样儿,跟他奶妈似的。”

    公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季将军说笑。只是老奴打皇上小时候就跟在边儿上伺候,一伺候就是二十多年……”

    “伺候出感情来了是吧。”季伯琏把草嚼碎。草汁酸涩,难吃的要命。“这草难吃的快赶上酸梅酒了。公公请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公公脸上露出点笑意,“老奴谢过季将军。”

    到御花园凉亭,宋其景在小桌上练字。公子如玉扇被拿来当镇纸,扇柄小银坠吊在半空中东晃西晃。

    季伯琏凑过去,把纸上新鲜出炉的半片《采桑子》读出来。

    “钱塘江头柳清风。春也濛濛,夏也腾腾。秋黄冬素水淙淙。”季伯琏拍手,“皇上是在写探花宴么?”

    “不错。下片未成,你来填吧。”宋其景将手中狼毫递给季伯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