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堪回首。

    方河打消幻想,合拢窗户离开。

    第四章

    夜里风格外大,连门窗都隐有撼动之声。

    方河被风声惊醒,有了魔修的前车之鉴,他不敢断定这只是天象异变。

    他悄然起身,靠近门边时忽然听到院外禁制传来响动。

    是安锦?方河意外,今日是他的新婚夜,按理安锦该陪着新娘,为何会到他这里来?

    他没有想出结果,因为房门骤然大开,方河猝不及防便被人抱了个满怀。

    “方河……方河!”安锦死死箍着他,灵力凝成枷锁,力道大到近乎要揉碎他的骨头,方河甚至连呼痛都做不到,一口气卡在胸腔,激出血腥味。

    “你不是要装清高?我偏要你当个日夜挨操的玩物!”

    黑暗中安锦双眼红到诡异,方河却看不见,只能察觉到隐约有魔息涌动。

    “你……”方河竭力吐出一个字,可不等他说完,便觉天旋地转 他被摔到床上,而安锦死死按住他颈项,一手已经向下撕去。

    方河几近窒息,完全说不出话来,手脚被缚住无法挣脱,但许是见他一脸抗拒不肯就范的表情太煞风景,安锦终于松开他,按着方河的下巴迫使他吞下一枚丹药。

    “你若乖觉何必有今日?”安锦语气森然,“你早些配合,不过就是次春风一度,非要弄到这么难看。”

    方河不管他说什么,拼命咳嗽只想将那甜腻到诡异的丹药吐出,但安锦不可能让他如愿,捏住方河后颈一捋,那丹药终是落进肚腹。

    “听话些,”安锦以手背蹭过方河的脸,顺势解开他衣襟,“好歹是个良辰吉日,你也算赚了次洞房花烛夜呢。”

    安锦的手莫名的凉,落在身上像是蛇类蜿蜒爬行,那冰凉滑腻的蛇抚过他胸口小腹再一路向下,探向更幽深的地方。方河心中惊怒厌恶到了极致,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意气。

    如果一定要经历这样的耻辱,倒不如、倒不如……

    “……出来!”方河厉声道,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才听得清,“你不是要结契?我答应了!”

    他话语破碎难以分辨,安锦以为他是讨饶,畅快大笑。

    夜中寂静,唯听安锦的笑声,方河心中绝望,忽然没由来悔恨,这就是一再犹豫的下场。

    他垂着头,颓然如一株枯朽的树,可刹那间像有一粒火星落入枯木之中,脊骨处闪电般蹿过一股热流,燎过四肢百骸,又在小腹处聚成烈焰,难言的冲动与欲望如洪流般涌向下身。

    安锦喂他吃的东西……!方河死死掐着手心,却觉得身躯软得像水,喉间也泛着痒意,就要克制不住呻吟。

    安锦欣赏着他难耐的姿态,心道不枉他专门找来情蛊。情蛊乃世间极欲之物, 除非宿主断情绝爱不沾尘缘,否则一点微小的欲念也会被放大至无数倍。方河苦恋叶雪涯多时,心中痴迷说是欲念深重也不为过,当即沦落欲海中。

    方河原本样貌只能算清秀,情动时却平添几分惑意,安锦不禁暗骂自己为何不早点动手,既然迟早都要把方河推出去做交易,那还不如多睡他几次。

    安锦从前都是钓着猎物愿者上钩,偏偏遇到方河这么个旧情难忘的。方河对叶雪涯的事讳莫如深,安锦见他平时总是一副纯情迟钝的样子,从未想过他心有所属,只是恨方河装糊涂,如今被亲事所逼,终于不想再演戏了,但见方河一脸誓死不从,心中恼怒越盛。

    多少人求着与我一夜春宵,你偏不识抬举!

    他这么一想,便不肯耐心去做前戏,正要挺身而入,忽觉肩上一沉,竟是再也无法动作

    “抱歉,我得先和这个人做个交易。”

    浩瀚魔息自安锦身后涌来,封住他所有灵脉,安锦立时惊骇,却无从抵抗,只能以一个引颈受戮的姿态定在原地。

    竟是魔修? 为何家中会有魔修?!

    安锦自知修为泛泛,可他身怀的诸多宝物足以让他畅行天下,这魔修能轻易制住他,取他性命易如反掌,这样厉害的人物难道是方河招来的?!

    魔修自不会给他解惑,他抓住僵硬的安锦一把丢开,快步走到床边,却见方河蜷着身体侧躺着,双眸紧闭,独眼尾留着抹水痕,面上红如烟霞,微张着口不住喘息,下唇被他死死咬过,一半是白,一半是触目惊心的红。

    魔修伸出的手不禁一顿,片刻后改了方向,轻轻点在方河眉心。

    “安锦倒有些好东西,”不知是赞是嘲,魔修意味不明道,“可惜不是时候。”

    又是道魔息入体,这次却没有生不如死的疼痛,魔息清冽如冰泉,淌过方河一身经脉,悄然扑灭蚀骨烧心的欲火。

    方河终于自情欲中唤回几分意识,他睁开眼,茫然“望”向魔修的方向。

    魔修知道他看不见,却断定方河此刻是在寻他,魔修抚掌笑道:“你说你要结契,我便来了。”

    安锦在一旁听着,立时反应过来,这魔修竟是来帮方河的!

    刹那间他只想制止魔修,急声道:“阁下且慢!不知 唔!”

    屋中并未点灯,安锦只能瞧见床榻边站着个高大阴影,可他甫一开口,那阴影便转过身来,于黑暗中亮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安锦一时怔住,思绪飘远,在想不知浸了多少杀戮与血腥才能染出这样一双眼睛。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下一刻,安锦胸口骤然剧痛,浑似有人剖开他的胸口、将心脏肆意扯出丢开!

    “别吵。”魔修收拢手势,仿佛真在隔空挖取他的心,安锦实在无法承受痛觉,彻底昏了过去。

    方河意识沉沉,隐约听得一番响动,料想安锦此刻情况不会好,那魔修的手段便可知一二。

    他知道魔修正目光灼灼盯着他,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推脱,魔修再次催促,方河终于认命,疲惫道:“对,我答应了,我要离开这里,你需要我做什么?”

    魔修不回答,四下环顾一番,看到昏倒在地的安锦时忽然面露嫌恶。

    “虽说要借你肉身一用,但这里太脏,出去另寻个地方。”

    方河不明所以,自知无从拒绝,只能点头。

    腰间突然环上一双手,方河尚在惊诧,下一瞬身体陡然悬空 他竟是被魔修打横抱了起来。

    方河试着挣了挣,魔修并未理睬,大步向前,听声音是直接踢门出去了。

    他抱着方河出去,却没有驭物,只是步行于安家府邸。

    方河听他走了许久,不安道:“你还在安家?万一撞到巡夜人……”

    魔修嗤道:“又有何惧?”

    方河便止了声。

    魔修反问他:“你恨这里吗?”

    方河觉得这问题有些怪,以为魔修是在问他对安锦的看法,如实道:“厌憎确实是有的……但细想来,归咎在我。”

    魔修闻言,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不再说话。

    方河失了视觉,听觉较旧时灵敏许多,魔修走路悄无声息,一路上也无别的人声风声,他侧耳细听许久,终是自静谧的夜里捕捉到几声极轻的哔啵声。

    那是什么?魔修还有什么要做的?

    方河不解,而魔修终于绕着安家走完一圈,抱着他越过围墙,撕开禁制出去了。

    安家府邸坐落于鹿城最繁华的地带,眼下夜色深沉,各处屋舍紧闭,长街空荡杳无声息,方河心道恐怕睁眼也是满目黑暗。

    他不明白为何魔修不带他去往魔域或是洞府,而是选择牵着他悠然走在午夜的长街上。

    他还没忘记魔修曾说过的话 借他肉身一用。众所周知借身之法即为夺舍,魔修若是被劫雷重伤、自觉行将就木,那多半是把他当作了下一具躯壳。

    至于仙骨如何与魔息相融,大概魔修另有办法去化解。

    魔修负伤多时,方河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剖取自己的仙骨,没想到他还有这等闲心。

    夜中风冷,方河没了灵力傍身,随魔修走完一条长街后不仅未生暖意,反而更添几分瑟瑟。

    魔修可能是怕他偷跑,一路都牵着他,发现方河浑身冰冷,有些不满道:“你这仙骨未免太过无用。”

    方河无言以对,惊鸿峰上有不少人说过类似的话,他早已习惯。

    他一路沉默顺从地跟着魔修往前走,直到一股暖意自魔修手中渡来,霎时身处不再是凛冽寒冬,而是暖春三月。

    他诧异抬头,料想自己肯定满脸疑惑,魔修却似没有发觉,闲聊般发问:“说起来,你这身修为是怎么没的?”

    方河心中有些异样,像是极微妙的地方受了触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掩去大半事实:“被安锦喂了些东西。”

    “他稀奇古怪的东西倒是多,不如去当药修算了。”

    方河不知该怎么接,只好问:“你要去哪儿?”

    魔修道:“我在此地盘桓数百年,还不知道城中是怎样的风光,临走前想多看几眼。”

    “毕竟……以后就见不到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方河心中疑云丛生,面上只点了点头。

    第五章

    喀嚓,踩碎一截枯枝,登上几道石阶,绕过回廊扶手,方河被魔修带到一处石亭坐下,心知这是出了城,到了安锦曾带他观景的小山坡。

    方河失了光感,凭自己估算的时间,天应是快亮了。

    他猜魔修是想最后看一眼鹿城,便自顾自靠在廊柱上休息。失去修为后他顶多算个寿数长远的凡人,一夜折腾已是困乏至极。

    他眯了一小会儿便被魔修推醒,魔修催促:“睁眼,这场面可不多见。”

    方河揉着眼睛有些茫然,心道他如何能看东西?但魔修在他眉心一点,眼前竟然真的透出几分光亮。

    魔修治好了他的眼睛?方河缓缓抬眼,可尚未来得及惊喜,便被眼前景象惊至骇然。

    初到鹿城时,安锦带他到城外观景台,指着城中最繁华富丽的一处府邸傲然道,那即是安家的地盘。

    鹿城虽非仙门世家云集之处,却也是人声沸沸、处处锦绣荣华,是凡人眼中的繁盛之地。

    而今方河睁眼,正逢天光乍破、烟霞隐隐,在这淡金色的天幕下安家府邸被漆黑的火焰蚕食殆尽,整座大宅都笼罩在浓烈黑烟中,哪怕只是远远望见,方河都能猜到被困安家的人正在奔逃惨叫。

    那诡异的黑色火焰不只是吞噬安家,它如华美刺绣上的一点火星,先在安家的位置灼出黑洞,再由此蔓延整副绘面,渐渐生出燎原之势。

    烈火焚城,而鹿城竟无一人救援,仿佛这座城郭犹在沉睡,安然于烈焰中陷落永眠。

    方河浑身冰寒,电光火石间想起昨夜诡异的哔啵声,难道那时候魔修就已经打算烧了安家乃至整个鹿城?

    方河回神,转头看向身侧,将明未明的薄光里立着个身穿黑袍的高大男人,他样貌俊朗磊落,并不如世间传闻的魔修那般阴鸷,长发随意披散着,被风鼓动恰似有意无意遮掩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魔修俯瞰脚下被烈焰侵蚀的城阙,神色平静,不见悲喜。

    他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件不起眼的事情,坍塌的屋舍、死去的人群、毁灭中的城郭,悉数与他无关。

    这样的平静令方河胆寒。

    “为什么……这是你做的?”

    魔修语气仍旧散漫:“如何,便当作是我送你一件礼物。”

    方河难以置信地看他:“我从未想过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