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河抬眼与他对视,努力不去畏惧那双血红的眼睛:“我以为我们的合作算是结束了。”

    燕野嗤笑,抓住他一并落到长剑上:“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长剑升空,方河浑身乏力,只好死死揪住魔修衣袖。燕野睨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方河记得他陷入昏睡前尚是天光微明,而今离开已是金乌西坠。

    金水般的余晖中,昔日繁华的鹿城仅剩飞灰余烬,于暮色晚风间升腾起无数黑屑,仿佛哀戚哭嚎的亡灵。

    辉煌壮丽与破灭消亡交织在一处,晨曦时燃烧的城阙、夕阳下破败的残垣,这景象方河一生也难以忘却。

    而这一切都拜眼前的魔修所为。

    他望着燕野背影,忽然生出无边惧意。

    薄暮冥冥。

    燕野一路向西,仿佛在追寻落日,方河不知他要去往何处,只能见脚下树海茫茫无边无际,阴影铺展开来,广袤又苍凉。

    待夜色将残阳吞噬殆尽,魔修终于停步,寻了处山洞休息。

    方河一朝被蛇咬,在山洞外踟蹰不定,燕野以为他想跑,干脆将人抓了进去。

    火光升起时,方河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随性杀戮的魔修,而是惊鸿峰上冷心冷面的大师兄。

    他的命途陡转于照见水镜的那一刻,废弃洞府的那个雪夜是他与叶雪涯安宁相处的最后时光。

    如果知道第二天就是诀别、如果知道之后急转而下的遭遇……他宁可时间就在那个雪夜停滞、永不往前。

    “在看什么?”

    燕野略抬手指,一道火星迸溅至方河面前,裂作金红光点。

    方河蓦然回神,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会带上我。”

    自是因为残魂在你身上 想到这里燕野简直烦不胜烦,天生仙骨本就招人觊觎,偏偏方河还灵力低微难以自保,若非残魂与他密不可分,燕野何至于给自己添这么个累赘。

    不过虽说是累赘……念及方河情动时的滋味,燕野忽然懂了安锦一路将方河带回来的心思。

    的确是个不错的消遣。

    方河不知他想法,却下意识朝后退了退,莫名觉得有几分危险。

    燕野见他退缩,忽又觉得无趣,还是动情时主动贴上来的方河更有意思。

    燕野朝后一靠,倚着株枯藤休憩,闲闲道:“带你去见个人,很快就会放你走了。”

    话到这里尚不过瘾,非要补一句刀子才甘心:“到时不管你是去鹿城替安锦收尸,还是去找你那师兄,去留都随意。”

    方河想反驳,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末了只是沉默。

    燕野不再开口,两人就此无话,方河蜷缩在角落,安然过了一夜。

    第二日燕野继续西行,越过茫茫山林,终见三两屋舍。

    燕野与方河的脸色却一并难看了下来。

    方河担心燕野会不会再次屠戮村庄,燕野却在想,百余年前,这里分明是某个妖修的山头。

    那妖修胆小至极,连人也畏惧,所以当年才会在深山中建造洞府。如今此地已有人迹,妖修可否还在原处?

    燕野立在林间,见村中人影往来,到底还是替自己略作遮掩,带着方河进入村落。

    方河忽然拽住他,迟疑道:“这里的人总不至和你有仇怨吧?”

    燕野一怔,随即不屑道:“不是什么人都值得我动手的。”

    这话带着几分气性,他甩开方河,大步走入村庄。

    方河回身望了望幽深林海,抬步跟在后面。

    时逢午后,各处屋舍房门大敞,村中女眷聚在一处小院中纺织,有年轻姑娘见有外人,不由好奇地瞥过来。

    这一眼却如见惊鸿,燕野只是修饰了瞳色收敛了魔息,并不打算遮掩自己过于出挑的长相,村中罕有外人,燕野这般行走,浑似仙人下凡。

    燕野未留意这么多,他见此地人气旺盛,想来村落存在已久,而妖修的气息淡不可查,不知是否真的迁到了别处。

    他正想如何寻找妖修,忽有一位少女自院中跑出,她见燕野面色冷淡不好接近,便转向一旁温吞许多的方河:“两位仙长为何来此?可有什么能帮你们的?”

    方河只想苦笑,一笑少女将魔修认作仙长,二笑自己也不知魔修意图。

    燕野截口道:“我要找一个人,他叫青麓,你可曾听过?”

    少女未料燕野会接话,先是一惊,复又拧眉思索,片刻后为难道:“没听说过这个人……我们村子很少有外人来,他有什么特征吗?”

    燕野正欲回答,忽然发现自己连旧友的面貌都记不清了,只能道:“他喜欢穿青衣,医术很好,不爱见人。”

    少女满脸苦恼,扔下一句“我替你去问问长辈”,匆忙跑进内院。

    方河立在原地,听燕野与少女答得和气,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燕野没有看他,却了然他的心思,抱臂嗤笑:“何必这么意外,见人就杀的那是疯子。”

    方河没忍住:“可是鹿城中平民无数……”

    燕野语调骤冷:“那只能怪他们生的不是地方。”

    方河咬牙,收了疑问,不敢再触怒魔修。

    少女终于跑出来,她犹有些气喘,望向两人的目光多了些疑惑:“没有人认识这位‘青麓’,老人家里有人听说过山神的传闻,很早以前山里是有神明的,神明喜欢穿青衣,偶尔搭救受伤的山民……这是仙长们要找的人吗?”

    许是听燕野一开始默认了“仙长”的身份,少女才想到他们要找的或许也非凡人。

    燕野一时没能回答。

    他记忆里的青麓胆小怕事,连凡人也畏惧,如何会去搭救凡人?更别提被供奉为神明,这未免太过荒诞。

    少女补充道:“老人家说那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后来也再没人见过山神。后山处有座山神庙,你们若有兴趣,可以去东边看看。”

    她挥手一指,划出个大概方向。燕野略一点头,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往后山走,心情越发沉重。

    通往后山的石径旁,立着一座极简陋的神龛。

    青石堆积起一个盘坐的人形,满身青苔好似青衣,香案已经许久未有供奉,甚至生出几棵草芽。

    燕野将手落到石块上,未觉妖气或是灵力,只有入骨沁凉。

    这应该是青麓,却也不再是青麓。

    直到这时燕野才明白他被封印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久到远不止是百年,甚至连妖修都挨不到再见他一面。青麓许是在某次天劫陨落,又或者已经撑到了飞升,总之是不在人间了。

    人间山川依旧,唯留他孑然一身,与行将溃散的神魂。

    燕野心中恨意复又翻涌,瞳色沉为血红,方河不知他想了什么,只觉得魔息隐有暴动之象,他自知无处躲藏,更怕燕野滥杀凡人,情急之下握住燕野手腕,渡了一点极浅的灵力过去,妄图帮魔修平复心绪。

    仙魔相克,方河那点微薄的灵力像细针一样扎着手,不疼,甚至有些可笑的痒。

    燕野侧头看他,眸光森冷。

    方河抬眼与他对视,眼睫因害怕不住颤抖,可到底不敢移开眼。

    这样可怜又可笑的劝阻。

    燕野突然抽回手,翻涌叫嚣的魔息亦被收了回去,再回首时已恢复漫不经心的神情。

    “知道哪里有魂修的消息吗?”

    方河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你想要的……不是仙骨?”

    燕野道:“你想被生剖取骨?”

    话虽如此,燕野也是不敢动方河的,神魂相连实在麻烦,稍有不慎他的残魂也会随方河的死一并消失。旧友既然不在,只能另寻魂修相助了。

    方河越发怀疑魔修带上自己的意图,但见燕野眼中血色浓郁,没有追问。

    第七章

    方河久居惊鸿峰,第一次游历中州是被安锦带着随行,他心中有事,一路都是走马观花,更别提记住各方消息。

    燕野一路行事多有顾虑,方河猜他不敢动自己,他决意赌一次:“我听说过几座颇负盛名的仙城,其间各行人物往来,或许便于打听消息。”

    这些仙城皆有仙门名家驻守,即便魔修要作乱也不至于像鹿城那样轻易得手。

    而正是因为各方人流往来,也许他能伺机逃脱。

    燕野眸光闪烁,似乎猜到方河别有意图,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

    “哪座城?”

    方河想了想,挑了名声最大的那个:“镜心城。”

    镜心城在中州东麓,离此地又是迢迢。

    若是鼎盛时期的燕野,日行千里只在一念之间,可如今残魂之事悬而未决,屠灭鹿城时为逞一时之快又耗费大量魔息,为防遇到正道难以招架,燕野减少御剑,带着方河改道步行。

    他们一路行经不少小镇村庄,方河初时担忧燕野滥杀无辜,后见魔修竟也会做遮掩隐藏,心中讶异之余,不免又对燕野的身份多了几分猜测。

    千重镜面里燕野曾经陷落伏魔大阵,如果那是发生在鹿城的事……

    可是平民者众,何其无辜。

    再想到那场错乱情事,方河心中五味陈杂,千头万绪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他必须摆脱魔修。

    不管魔修出于什么意图要带上他,他都不想再为人所制、时刻提心吊胆。

    天下浩大,前路茫茫,他只想独行。

    -

    海外惊鸿峰。

    叶雪涯正于后山冰洞静心修行,忽然接到一只纸鹤,是师父有事传他过去。

    他猜到师父所为何事,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心绪又起波澜。

    终究是避不开,他深吸一口气,踏出悬满冰凌的洞窟,去往主峰。

    开满梅花的小院中,一位白发老者正与自己左右手对弈。

    叶雪涯站在院外,长揖一礼:“师尊。”

    雪河君落下一枚黑子:“进来,我有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