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谈惊鸿峰的事,可否谈一谈你的事?”妇人仍是微笑,目光却隐含考量,“惊鸿峰大弟子天资不凡,年少有为……可当良配。容某不惭,次女根骨尚算上乘,家中亦有珍宝无数,可供惊鸿峰甄选,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叶雪涯尚未回话,方河已是愕然。

    她竟是要给叶雪涯说亲!

    惊讶之余,又生怅惘,是了,叶雪涯是不喜龙阳,更厌恶自己因用心不专有碍修行,坏了他大师兄的名声……若是女子,若是换作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叶雪涯未必会回绝。

    惊鸿峰虽讲求淡泊红尘,但也不是断情绝爱,雪河君亦有一个亲子余朝。叶雪涯样貌俊朗,修为出众,正是年轻辈中的翘楚,会被说亲实在再寻常不过。

    方河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亲眼见到这一幕。

    他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即便打算放下,还是不想见证叶雪涯的回应。

    却听叶雪涯淡声开口:“承蒙容仙师错爱,晚辈唯求飞升证道,无心风月之事。”

    妇人与方河俱是一愣,但妇人反应极快,以扇掩口轻笑:“年轻气盛,只求证道……不错,不愧是惊鸿峰的人。是我僭越了。”

    妇人摇起扇子,不再提结亲的事,缓步朝前走,同叶雪涯聊起雪河君的近况。

    方河错开几步跟在后面,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叶雪涯回绝得干脆,不留一丝转圜余地……原来叶雪涯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叶雪涯不会和旁人携手,叶雪涯不会将深情赋予他人……这对他的妄念来说,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叶雪涯对谁都是无情的,所求只有飞升。

    他终于可以释然了。

    他想着心事,不觉落后越来越多,面前突兀出现一道拐弯岔路,他脚步不停,便与路口另一边的人直直撞上。

    “哎哟!”

    方河只觉眼前一花,胸前抵上副温热身躯,独属于女子的馥郁香气在鼻前扑了一阵,复又惶急撤开。

    “你这人、你这人……”

    方河退后一步站稳,先被少女满头钗饰晃了眼睛,他顾不得多想,低头施礼:“抱歉,是我唐突……”

    “咦,你是惊鸿峰的人?你就是叶雪涯?”

    少女却没顾及他的道歉,留意到他的衣饰,好奇地仰脸望他。

    “我不是……”方河下意识抬头去寻叶雪涯,却见前方水上回廊弯弯绕绕,叶雪涯与之前的妇人又遇到了位修士,正在交谈。

    即便声明无心风月,却还是有挡不住的桃花么。

    “你不是?惊鸿峰不就来了个叶雪涯吗?”

    方河走神片刻,又被唤回神思,苦笑道:“在下惊鸿峰三弟子方河,随大师兄叶雪涯赴宴。方才分心,未曾留意到姑娘。”

    眼见叶雪涯越走越远,方河生怕一会儿追不上他,只想尽快脱身,朝少女略一点头,脚步匆匆。

    少女眨了眨眼:“等等,你说你叫方河?你是前几天被如意楼通缉的惊鸿峰弟子?”

    方河立时停步。

    她这么直言不讳,面色坦然,反而无法让方河怀疑她别有用心。

    “如意楼之事另有隐情,不过姑娘尽可放心,此事与惊鸿峰无关。”

    少女一指点着脸颊,面容纯真无暇:“我并非怀疑惊鸿峰,我只是好奇罢了。魔修是怎样的存在?你真的见过?”

    她看起来岁数不大,应当未经历过封魔战役,对魔修的印象只有言传耳闻,虽则知道魔修是邪佞之辈,却难有直观印象。

    少女目光澄澈,方河却生出被恶意揣度的不适 她只是天真好奇罢了,方河告诫自己,这并非蓄意而为……

    “世人皆知魔修阴狠歹毒,行事无常,姑娘最好祈祷一辈子也遇不上。”

    “那你既然遇见过,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不过是运气罢了。”

    话到最后,已显冷淡疏离。方河未再留意少女的反应,疾步离去。

    追至回廊尽头,妇人与方才的修士皆不见踪影,只有个银蓝衣袍的修士面对莲塘,负手而立。

    方河小跑过去,心知自己又惹了叶雪涯生气,还未走近叶雪涯,道歉的话已在心里滚了数遭。

    “这夜宴为年轻修士牵线搭桥所设,你倒是不虚此行。”

    方河闻言便知叶雪涯看到自己与少女来往,连忙解释:“我刚才不小心撞到人,是在道歉。”

    叶雪涯却道:“何必多言?你若实在无心修行,寻个亲事也未妨不可。只是不知你这心思……是否端正。”

    方河初时未觉,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叶雪涯话中深意,惊愕地瞪大眼睛:“我不是……我怎么会!我没有想过和她结亲!”

    叶雪涯不语,冷淡盯着莲塘中荧光起伏。

    他这副模样就真如高山冰雪,冷漠不近人情,锋锐避之不及,方河忽然发现无论他再怎么倾慕叶雪涯,也还是会被他的冷漠伤到。

    他的心融不化冰雪,只会被冻伤。

    “师兄……”方河低着头,难受道,“我虽倾慕过你,但也不是任你折辱的理由。”

    话音未落,夜风骤起,满池莲花飘摇,坠落漫天流光。

    他们站在回廊尽头,四下无人,唯有风声与花叶 相撞。

    荧光拂过衣袂,又被风扬起,方河心中陡然一空,仿佛有什么深植于心的东西也被连根拔起,随风逸散开,徒留一身空落落。

    良久风声方止,叶雪涯转过身,面上仍是无甚表情。

    “你若早些将心思用到正道上来,也不至于是这般境遇。”

    “不会了,师兄,”方河摇头,笑意极轻极淡,“这次是真的放下了。”

    叶雪涯深深看他一眼:“如此,甚好。”

    月上中天,夜宴谢幕,叶雪涯与方河一路无话,返回会馆。

    方河跟在叶雪涯身后,盯着两道平行的影子,忽然发现自己已不再执着去看叶雪涯背影。

    既是背影,从始至终都是追不上的,早就该放下了。

    往后再无牵挂。

    如此……甚好。

    明日便是长青会,叶雪涯不再打坐,闭目小憩。

    夜中极静,他的耳边却不宁,床榻忽然软化,他陷入黏稠的泥沼中,淤泥里浮沉着数块火红的断剑,其上更有血痕斑驳,有一道鬼气森森的声音自沼泽深处传来,桀桀惨笑。

    叶雪涯并未睁眼,手背却已绷起青筋,寻到本命灵剑,两指按在鞘上。

    “他说他放下了,你又可曾放下?‘一心求道’的叶师兄,你可敢正视自己的心思?”

    叶雪涯不语,双唇紧抿成线。

    “你将人关在自己身边,怎么又不敢看他?他身上魔修的味道那么重……你闻不到?”

    “他就在你对面,快去啊!”

    仿佛真有人自虚空中推搡了他一把,叶雪涯身影一晃,险些自床上跌下,可他从未失态过,电光火石间白影疾闪,名剑鸿雁出鞘,在他睁眼的刹那,斩断一切魍魉幻象。

    剑风震荡,剑身嗡鸣,方河被惊醒,错愕道:“师兄?出什么事了?”

    “与你无关!”

    叶雪涯陡然暴喝,竟是怒不可遏,方河霎时一颤,彻底清醒过来。

    可自夜宴回来他们再无交谈……叶雪涯的怒意又是从何而起?

    屋中立着道屏风,方河看不清叶雪涯那边情况,犹豫片刻,到底没有过去。

    既已决定放下……他还是少接触叶雪涯为好。左右他的关切都会被当作讨好献媚,倒不如彻底断了来往。

    虽然还是会挂念,到底长痛不如短痛。

    “那,你好好休息……若有情况,我、我会帮你通知随行弟子的。”

    叶雪涯未回他的话,鸿雁铮然一响,似是归鞘。

    方河虽然不打算过去,到底放不下忧虑,担心夜中仍有变故,便取出相思与蛟珠,准备替叶雪涯守夜。

    拿出相思时,手腕忽地一痛,方河放下长剑,却见燕野留下的桃花印隐隐渗出黑气,桃花五瓣渐次沉陷,竟像是在腐蚀他的血肉!

    方河一惊,他从未想过燕野会骗他,燕野虽然喜怒不定,可从未真正伤及他性命,燕野说这枚印记可帮他抵御药性隐匿仙骨,方河是信了的。

    可是眼下痛楚钻心,容不得他多想,方河一手握剑,竭力运起灵力与魔息抗衡,两股力道在他体内相撞,竟无一方落于下风,方河灵力并未完全恢复,他撑得勉强,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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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燕野留下的印记,即便只是丝缕魔息逸散,亦是霸道而鲜明的存在。

    更何况与他同处一室的是叶雪涯。

    叶雪涯最初以为是幻象重现才生出隐约的魔息,正欲挥开鸿雁劈斩幻象,抬手时却忽然顿住。

    这与从前幻象中的魔息不一样,他在哪里见过……他曾见过这道气息!

    在找到方河的前夜,那道击碎他纸鹤的气息!

    可是眼下屋中只有方河,难道方河已有了击碎他纸鹤的能耐?

    噔。

    对面传来极轻微的撞击声,是方河因为剧痛拿不稳剑,相思撞到床尾。

    叶雪涯再无法克制,眼中腥红若隐若现,鸿雁当空一划,屏风应声而碎。

    漆黑魔息缭绕,即便薄如轻烟、淡至微不可查,但在叶雪涯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方河,你过来。”

    再开口时,叶雪涯声音平静至诡异。

    方河正苦于抵御魔息,根本无法动作,靠在床边哀求般看他一眼,复又沉痛闭目。

    叶雪涯看到他身上的魔息了。

    叶雪涯会怎么想?会以为他还是入了魔,甚至蓄意隐瞒、败坏惊鸿峰的名声?

    叶雪涯会不会当场将他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