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撑开不留余隙,叶雪涯的征伐没有章法,火热凶器像刀一样将他反复劈开,重重碾在那一点上,快意与痛觉反复交替,竟不知哪方更在上风 又或许情事本就大同小异,只是因为这是叶雪涯,他心中顾虑深重,才招致如此痛苦。

    一瞬间,方河心中闪过一个荒唐念头 如若此刻身边人是燕野,恐怕不至于如此折磨。

    情蛊所求的从来不是让他心满意足。

    直到叶雪涯终于在他体内释放,方河才明白,原来压制药性只需要对方给予而已。

    他恍惚回神,腰间往下都已麻木,叶雪涯略一松手,他便颓然无力地倒下去。

    叶雪涯目光自他尚未发泄的前身移开,冷冷道:“……咎由自取。”

    方河抬手捂住眼,嗓音喑哑至极:“对……是我求来的,是我自作自受。可是叶雪涯,魔修尚能帮我压制药性,为何你偏偏不愿?”

    言辞间,已不肯再称叶雪涯为师兄。

    叶雪涯神情微变,侧过脸去:“我为何要与魔修一样?”

    方河猛然咬牙,想质问叶雪涯不是最厌恶情事,想质问他不是“无心风月”?如果只是为了折辱他,只是为了惩罚他曾经的肖想,又或只是为了宣泄他多次违逆叶雪涯的愤怒……

    原来“得偿所愿”才是最可怕的惩罚。

    当他终于如愿,只余满心惶惶与悔恨。

    叶雪涯停顿片刻,想起什么,话语中又带嫌恶:“你这药从哪沾上的,这就是魔修帮你的代价?”

    方河默然,回想起鹿城与安锦,突然觉得之前惊鸿峰上的岁月已是极其久远的事情。

    惊鸿峰上虽然人人疏离,到底还算岁月静好,一旦离开惊鸿峰,命途急转直下,竟无一日安宁。

    “我不想说……叶雪涯,我并不需要事事对你坦白。”

    这是第二次直呼其名。

    叶雪涯心绪躁动,视野渐渐蒙上一层血色,手指悄然移向灵剑鸿雁,却在触到冰凉剑身时突兀回神。

    血色仍未褪尽,烟雾般缭绕在他身边,紧接着似被牵引,万千红雾涌向方河,悉数系在他身上。

    不祥的红雾仿佛姻缘红线,丝丝缕缕,缠缠绵绵,自他身上发起,尽数结于方河。

    叶雪涯陡然退后一步。

    红雾之下生出泥沼,泥沼中藏着不可听的声音。

    明明鸿雁在手,竟然堪不破幻象!

    方河背身躺着,并未发觉叶雪涯异状,他只是感觉心力交瘁,从无如此疲惫。爱意令他痛苦,释怀更是折磨,等到终于放下,偏又陡增波折。

    ……数日前,他还以为能凭借燕野留下的印记,一举解决隐忧。

    造化弄人,生出如此事端。

    他如何还能与叶雪涯同处惊鸿峰?

    方河陷入迷惘,却听身后一声轻响,再回身时窗叶摇晃,竟是叶雪涯御剑破窗而去。

    ……是了,他与叶雪涯还能如何相处?总得走一个才是。

    嫌恶至此,折辱至此,终是断却所有执念,只愿再不相见。

    叶雪涯一夜未归,天明时房门被叩响,有小弟子在门外轻声道:“大师兄,镜心城使者已经来了。”

    方河无意应声,恹恹缩在床尾,片刻后门外忽然又有响动,叶雪涯的声音低沉响起:“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

    “大师兄?你怎么……”

    “还有何事?”

    小弟子大概被叶雪涯镇住,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吱嘎,房门被推开。

    叶雪涯抬眸,先看到一个抱膝而坐的背影。

    他心间没由来一松,合上门,却并不过去,只站在门边道:“该走了。”

    方河一动不动,浑似未闻。

    “方河?”叶雪涯略一扬声,“我在叫你。”

    “……”

    僵持数息,终是叶雪涯先走了过去,一把将他带起来,话语中已含不耐:“你又要……”

    他的话语忽然一顿,因为他看到了方河红肿的眼睛。

    方河面色苍白,眼尾与唇色却是艳红,上身衣领大敞,显露大片斑驳情痕,靡丽又刺眼。

    他眼睫颤颤,终是睁开,赐给叶雪涯一个灰败凉薄的眼神。

    那眼神中毫无情绪,若说昔日曾有迷恋憧憬如火焰般在他眼中燃烧,如今只有死灰余烬。

    “你……”

    叶雪涯霎时怔住,不知为何突然生出堪称惊慌的情绪。

    天之骄子如他,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从来只有让旁人嫉妒艳羡的份,然而当他对上此刻的方河,却像是体会到了永失珍宝的恐惧。

    方河眨了眨眼,终是清醒过来,厌倦地打开叶雪涯的手,起身整理衣装。

    “听到了,”他开口,嗓音沙哑至极,藏不住的倦怠,“我会陪你们去。你要遵从师命,我不会让你为难。”

    “……知道就好。”

    叶雪涯喉间发干,忽觉无法面对这样的方河,恰好这时候小弟子又来催促,等方河整理完,叶雪涯未待多想,带着他直接推门出去。

    “大师兄……方河?”

    此刻五名惊鸿峰弟子齐聚叶雪涯门前,见到叶雪涯与方河一齐出现,大为意外。

    方河脸色极差,沉默跟在叶雪涯身后,他施了点术法遮掩面目,却忘了颈侧仍有痕迹,有弟子一眼瞥见他颈间红痕,立时瞪大了眼睛。

    “都愣着做什么,”叶雪涯眼风冷冷一扫,似是警告,“还不走?”

    弟子们慌忙应是,抬步跟上,行出几步后彼此交换视线,俱是惊疑不定。

    前些日曾有人撞见方河留在叶雪涯屋内,那时方河的说辞是叶雪涯令他在此思过。

    可今日又是什么情况?方河身上那些痕迹,分明是、分明是……

    弟子们不敢深想,甚至不敢直视前方那两道背影,一路安静至诡异,随镜心城使者接引到会场落座。

    “大师兄和方河……我怎么觉得他们怪怪的?大师兄不是讨厌方河吗,但这几天……方河都是住在大师兄那里?”

    叶雪涯与方河身为掌门弟子,座次靠前,几位小弟子终于离开叶雪涯视线,迫不及待交流起来。

    “你大概不知,师兄这次出来还有个任务就是找方河,如今把人找到,估计是怕他又跑了才把他关着吧。”

    “可是……不是大师兄对方河避之不及?为何会是方河逃跑?”

    一时静默,有位弟子小声道:“你们没注意到方河身上的痕迹吗,那分明是……情事留下的……”

    说到最后越发赧然,小弟子涨红了脸,同伴领会到他在说什么,俱是大惊。

    “你是说,他们……?!”

    “嘘,”另一位弟子直接打断他,做了个封口的手势,“不可说。”

    然而猜测并不会因此终止,几位弟子虽不再谈此事,心中怀疑却越已飘向更为深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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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新任城主有意造势,长青会上,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会场设于镜心城主殿,行经长长玉阶,穿过肃穆祭坛,便见一座朱红宫殿,殿门大开,白衣侍者分立两侧,殿内以锦缎铺出一道金红道路,直直通达首座镜心城主阶下。

    通路两旁,分设宾客席位,城主有意无意,正是以各派势力声望划了首末。

    方河与叶雪涯落座席间,左右俱是仙家名门,此刻他也无暇再顾与叶雪涯的计较,惊鸿峰避世多年,往年只一个叶雪涯代师长行走,如今多了一个新面孔,自然又有颇多应酬。

    方河身上仍有不适,叶雪涯行事全无轻重,他腰间腿间酸胀不已,只是不肯在叶雪涯面前示弱,忍耐逞强。

    往来者众,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间或还有人提及如意楼魔修之事,方河鲜有经历如此大的场面,忽觉厌倦至极。

    “收收你的脸色,”待送走一位仙长,叶雪涯低声道,“你现在可是顶着雪河君弟子的身份,不可肆意妄为。”

    “……”

    如果不是因为在你身边、如果不是因为昨夜一场荒唐……何至于此?

    方河咬了咬牙,到底顾虑场合,僵硬应了声是。

    他视线游移,总之是不愿见叶雪涯,回眸却见远处人群攒动,忽然涌入几位衣着怪异的修士。

    那几人一身黑袍,兜帽遮住大半面目,手执白骨法杖,行步飘忽,仿佛鬼魅幽影。

    旁侧有人窃窃私语:“竟真的请来了魂修……镜心城主未免太过大胆。”

    亦有人冷声道:“炼魂也是邪道,当初为何不将他们一并清剿!”

    魂修?

    方河想起燕野一路挂念,不禁多看了那几人一眼。

    魂修们正被镜心城使者接引,朝大殿角落入座,整齐前行的队列中忽有一人似察觉到方河的目光,侧过头来,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颚。

    方河只是随意一瞥,却突生与人对视之感,魂修仿佛攫住了他的目光,令他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动作,眼中唯余一人。

    他被迫僵在原地,看着魂修似被无形丝线扯开唇角,缓缓展露一个毫无血色的僵硬微笑。

    这个人……

    方河盯着魂修下颚弧线,一瞬毛骨悚然。

    “还在走神?”

    忽然有人轻拍他肩膀,方河一时不察,险些踉跄跌倒。

    但身躯终于得以动作,自与那诡异魂修的对视中挣脱出来。方河猛然闭了闭眼,后背已是冷汗淋漓。

    他眼中尚有未褪尽的惊惧,叶雪涯皱着眉打量他,却没有多问:“坐好。”

    方河四下一望,才发现宾客们俱已落座,方才的魂修早已走远,而他正是殿中唯一一个突兀站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