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将熄时,于他身后骤然传来巨大的敲门声。

    “陈仙师?陈仙师!城主诏令下达多时,为何迟迟不应?”

    城主?

    啧……燕野回眸,盯着遍地余灰,心道这哪有什么仙师,分明全是被楚弦以傀儡术操纵的修士!

    可是敲门声久久不去,甚至越发急促 “陈仙师!城主急诏!明幽城中恐怕混进了魔修,城主正要召集修士商量对策,你是如意楼的人,你应当了解镜心城的先例!”

    燕野本欲直接隐匿身形离开,闻言忽然停下脚步。

    ……如意楼?

    只这片刻迟疑,于燕野身后,方才消散的黑雾悄然凝集,汇成庞大虚影。

    虚影渐攀升,直至越过院墙、投射出骇人的幻象。

    “陈仙师,陈 啊啊啊啊啊!”

    -

    咚!

    容府别院,门声骤响。

    “仙长 方仙长!”

    方河正与苍蓝站在院中,听出容青的声音,立时开门相迎。

    “怎么……何事惊慌?”

    正是深夜,按理容青早该歇下,然而她却是一身齐整衣冠,匆忙招引方河出行。

    “城中出现了魔修,我偷听到潋姐与城防谈话,他们怀疑是你带来的人。我相信仙长为人,故此来知会一声。城主一到便不可善了,请仙长先随我避避风头!”

    “……你说什么?魔修是谁?”

    容青见方河停下脚步,神情越发焦急:“不知道!只说出现了黑色的火焰,那火焰过处吞噬万物,城主也觉得棘手,还请仙长赶紧离开!”

    漆黑的、吞噬万物的魔息火焰。

    难道真是燕野?!

    可他为何……方河不可置信,为何燕野昨日还在与他平易交谈,今日却要放火烧城?

    更何况是他将燕野带入城中,如若鹿城惨剧重现……方河不愿深想,然而细密寒意已如针一般渗入骨髓。

    “哥哥,”苍蓝再次提醒,“魔修所为,皆与你无关。”

    他牵住方河,少年的力气出乎意料得大,将他带着朝前走:“事急从权,我们先出城再说。”

    “……不,苍蓝,如果真是燕野,我应当……”

    是我将他带入城中,我难辞其咎。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方河心乱如麻,苍蓝倒直率许多,带着方河跟上容青,另寻离开的办法。

    容青甫一得到消息便立刻去寻方河,可到底身为凡人力有不逮,至容府偏门时,唯见数丛火光耀耀、为首一人面色冷然,正是城主许星楼。

    “城主……”

    容青显是一惊, 然停步,惴惴不安地低头。

    “还不退下!”

    容潋自许星楼身后走出,厉声道:“城主要召见方道长,你连这点礼数都忘了?”

    “我……”

    容青讷讷难言,而容潋已得许星楼眼神示意,一步朝前,将容青强行带过去。

    “哥哥。”

    苍蓝压低声音,极轻地在方河手心一划。

    他们此前从未约定过什么,可电光石火间,方河却蓦地领会苍蓝的意图 他在问方河,是否要制止容潋、挟容青为质。

    “不,”他极快回道,“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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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只这片刻功夫,容青已被容潋带到许星楼身后。四方灯火渐亮,无数执刀佩剑的修士呈环绕之势,将方河与苍蓝困束其中。

    敌意昭然若揭,方河定了定神,率先道:“见过城主,不知许城主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许星楼未显怒容,平静开口:“早闻方道长在镜心城‘出过风头’,没想到明幽城也会得此殊荣。”

    “原本看在雪河君的份上,我无意深究你的来意,可谁知只两日功夫都要生出事端。你那同伴到底是何来头,为何在你经行过处总有魔修阴魂不散?”

    方河答:“我并未入魔,他们只是我的旧识。”

    燕野是魔,苍蓝是蛟,实情不可言明。

    “方河,”许星楼陡然扬声,“城中百姓无数,而魔修已有屠城先例,你可知你这一时包庇会害死多少人?!”

    “我当然……”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然而燕野数次承诺……莫非他真是错信了燕野?

    燕野……方河咬紧齿关,说来荒唐,燕野向来桀骜,他以为凭燕野的心气不屑说谎,所以即便燕野语气不善,他也仍相信燕野言出必行。

    燕野数次强调他不会平白伤人,进入明幽城时亦无甚反应,方河便就此安心,不曾想过会生变故。

    可是偏偏,变故陡生。

    明明说过要留在他身边养伤恢复,这时候又去了哪?

    “不回答?还是你早就与魔修为伍?方河,你这样也算‘问心无愧’?!”

    “不,我已……”

    镜心城时他尚能用脱离师门来撇清干系,可既已得知陈时暮的救命之恩,他又如何能置师门不顾?

    许星楼见他面露挣扎,显是为难自责,语气忽又松缓几分,她朝方河伸出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真的心存愧疚,现在还能弥补。”

    “交代魔修下落,再将他的罪行一五一十说个清楚。”许星楼语调渐沉,言辞间锋芒毕露,“叶雪涯想用惊鸿峰强行保住你,却不知惊鸿峰的名头早不如当年,你这仙骨与魔修的谣言一出,可知会引多少人盯上惊鸿峰!”

    他会为惊鸿峰招致祸端。

    许星楼还说了什么,方河一句也无法回答,有那么一瞬他陷入恍惚,只觉世事何其无常。

    世人艳羡仙骨为天道眷顾,飞升之途通畅无阻,然而天意待他,实是凛凛如刀。

    他的修为总是难以进境,他的示好总被弃之敝履,他的信任总是错付他人。

    他总是在做错的事。

    陈时暮确实不该救他,惊鸿峰折去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只换来一位辜负天资的废物,甚至还要为师门招致无尽的污名。

    天下之大,无一处可容身,不是受人要挟,便是为寻一隅、疲于奔命。

    疲惫倦怠忽如潮水满涨,浸满整副胸腔。

    本应是夜晚最黑沉的时刻,火光与宝器灵辉将此地照得亮如白昼。重兵环伺之下,方河极浅淡地一笑。

    “许城主,我无意牵连惊鸿峰。”

    他摊开双手,示意未执武器:“是要将我带到仙盟问责?若能就此还惊鸿峰清白,那我愿意前去。”

    “哥哥!”

    苍蓝察觉他的打算,立时想要制止,然而方河意外坚定,未顾焦急的小龙,直直注视许星楼:“但这少年对魔修之事一无所知,我随城主去仙盟交代魔修下落,还望城主让他自行离开。”

    许星楼不假思索:“不可,既是你的同伴,焉知他不会替你寻求救援。方河,你未免太过天真。”

    “许城主,晚辈所言……”

    他想说“未敢欺瞒”,可他为燕野数次遮掩,如何不心虚。

    他的心思何其浅,许星楼一眼便看得通透,见方河歉愧低头,便知他在自责,可终究还是念着雪河君的情面,容潋站出来劝道:“你若是被魔修胁迫,那帮助仙盟追查魔修下落、戴罪立功便是,为何非要任性妄为?”

    “方河,”容潋加重语气,“勿要执迷不悟,诛魔本是你身为修士的义务。”

    “……”

    锵。

    方河无言以对,半晌沉默后不知谁的剑悄然出鞘,铿锵作响。

    “哥哥!”

    刹那间风声疾厉,无形剑气平地升起,苍蓝狠狠咬牙,手上猛然施力,骨扇飓风呼啸而出,一举挡回数道攻势!

    剑气迅烈锐不可当,同飓风相撞激出金石之声,其间灵力浩如汪洋,竟是毫不留情的绞杀之势!

    这般动静……苍蓝紧盯着前方的女城主 她竟然动了杀心!

    气浪震荡,飞沙走石,尘土飞扬间唯听一道严厉女声:

    “冥顽不灵!拿下他!”

    “……苍蓝,别和他们打。”

    重重风障之后,方河安然无恙,他缓慢抽出相思,却是剑尖点地,毫无反抗之意。

    “是我引出的祸事……”他声调低哑,倦惫无力,“是我让燕野入城,我该去承担后果。”

    “哥哥,你可知他们会对你做什么?!昔日你被天宫的人设计,而今还要重蹈覆辙?!”

    “既然有我在此,”苍蓝厉声道,“我说过会护你周全,万死不辞!”

    轰!

    灵力如洪流般涌入剑阵,飓风中心霹雳炸响,雪白雷光暴动,虚空中蓦然传来一声浑厚兽吼!

    “这是什么?他身边那个人是……?!”

    庞大黑影盘旋缠绕,于狂风沙尘中若隐若现,容潋见状,失声惊呼:“是龙?!”

    “果真来头不小。”许星楼面色沉沉,手腕翻转,乍然现出一根银白长鞭,“退后,你们不是对手。”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