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发觉实在无法作出云淡风轻的姿态,索性不再掩饰,恹恹道:“放开我,你还想在湖里待多久?”

    “……你?”

    燕野却觉出异样,他盯着方河被湖水浸得泛白的脸,某种难言的忧虑忽然涌上心头。

    前一刻尚是崩溃失神,为何眼下的方河却如此平静?

    平静到……仿佛已全然不在乎此前种种狼狈。

    然而此刻的方河已无暇再顾燕野的反应,他试着挣了挣,未料燕野真的松开了他。

    他退后一步,抬起眼眸,在一场不堪混乱之后,他终于能同燕野清晰对视。

    那双眼睛犹泛着水雾,却隐约透出锋芒的影子。他眼中映出血海的倒影,安安静静,无波无澜。

    就像是错觉,在杀意与暴虐之下,他竟然从燕野眼中看出了几分犹豫与不安。

    可谁有这般本事能让天魔动摇,果然还是他尚在恍惚。

    他于燕野,着实不足轻重。

    方河自嘲一笑,转开目光。

    “你这副样子……”燕野眉头紧皱不散,不知为何竟从方河面上瞧出几分死气。

    可方河有龙血加持、有剑中心血相护,更有真龙与天魔在侧,哪怕在明幽城主那样的围剿下也能不伤分毫,为何眼下竟突兀浮现出死气?

    燕野话只说了一半,向来直率的天魔罕有的迟疑,而方河只是同他对视了一眼,并未给予回应。

    那眼神冷冷淡淡,毫无情绪,甚至没有燕野设想过的怨憎或是愤恨。

    无声无息,只余寂然,却让燕野越发心惊。

    为何方河……看起来竟像个将死之人?

    哗啦,水波微漾,方河独自走回岸边。

    “哥哥!”

    踏上浅滩时,黑发黑眸的少年已奔至眼前。

    此刻的方河长发浸湿,衣襟松散,一身暧昧情痕无处遮掩。小龙突然出现,他稍一愣神,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竟敢……”见到方河如此狼狈,小龙面上一瞬浮现出极深的怨毒,但他极快地闭了闭眼,施术招来衣物,又替方河消除一身痕迹。

    方河被罩在那件宽大的白袍里,无意识地抬手,盯着衣袖上繁复的纹饰,思绪忽远。

    “怎么又换成了你,”他问,“那条金龙不是说,他才是主宰么。”

    “哥哥?”察觉方河语气有异,苍蓝停下动作,小心打量他,“若非明幽城中情况紧急,我也不愿换他出来。金龙狂妄,我若要压制他,也需一番功夫。”

    言下之意,分明是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他选择与小龙同行,那金龙也将如阴影随行。

    为恶的是金龙,施恩的是小龙,然而无论如何,终究都是一人所为。

    既予他恩情,又为何一定要予他凌辱。

    这不合时宜的关切,甚至不如纯粹深切的痛苦。

    方河闭目,无声长叹。

    “哥哥?”见他不做声,苍蓝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又冒犯你了。”

    “但我答应过你的,我与金龙乃是一体,你若想杀了他,我自是引颈受戮,不会有半分怨言。”

    苍蓝又凑近一步,牵着方河的手指向自己心口,低语近乎蛊惑。

    “你甚至不用动手,只要你开口,我便会自碎心脉。”

    “只要你想……”

    “ 不。”

    方河道,手上略微施力,将少年朝后推开。

    他摇头,疲惫至极,语气亦是厌倦的。

    “你为何要因我而死?”

    “可是……”

    苍蓝怔然失语,未料方河竟是如此平静,预备的说辞全然无用,令他没由来生出惶恐。

    “换一个条件如何,”方河淡声道,“我不要你死,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了。”

    “倘若我昔日予你有恩,那此生再不相见,便是如今我唯一想要的报答。”

    “苍蓝,”方河定定看他,语气毫无起伏,“便算是我求你,如何?”

    “哥哥?!”苍蓝眼瞳蓦然一缩,极浅的金色凝成细线,于竖瞳后不住闪烁。

    “为什么……”少年声调剧颤,清亮的眼中忽然涌出大滴的泪珠。他抬手捂着眼,只余哽咽断续破碎。

    “你可知,离开你的惩罚,甚至令我生不如死?”

    “从天宫到龙岛、从黑蛟至化龙,无数次我就要被金龙吞噬,只因想再见你一次……”

    少年的小龙与成年的金龙实在天壤之别,方河静静注视苍蓝,忽然发觉自己并无半分触动。

    恩情如何偿还,折辱又当如何清算,既是算不清的债,不如干脆抛却两忘。

    时至今日,他再无心力去作计较,只想尽快寻个解脱。

    “可是金龙所为,于我何尝又不是生不如死呢。”

    方河轻声叹息,终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若无情蛊作祟,若无金龙同生 或许那样,他们才有同行长伴的契机。

    可若非命途波折,他又怎会遇到小龙。

    只道造化弄人,从不予他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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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他……我自会弥补他的过失……”苍蓝语调艰涩,自知金龙已铸下大错,然而更令他不安的是方河的态度,这般平静,近乎麻木,仿佛一切于他都是可有可无。

    此刻他看着小龙啜泣凝噎,亦是面色不变,无动于衷。

    苍蓝立时了然 此间并无原谅或是挽回的可能,方河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

    金龙放肆太过,即便方河不会杀他,也不会允许他再陪伴身边。

    可是寻寻觅觅上穷碧落,难道只落得一个永世不见的下场?

    他怎能甘心?!

    “方才还如此张狂,怎么眼下又换了人来卖乖?”

    水波声响,燕野冷声嗤笑,缓步走来。

    方河默不作声,只是皱眉。

    “闭嘴,”苍蓝侧首回望,犹在泛红的眼睛满是冷厉,“你同‘他’一样该死。”

    燕野面上嘲弄之色更甚:“笑话,既是一体同生,你又如何摘得干净。那条龙肆意妄为,焉知没有你的授意。”

    他还待讥讽,余光却瞥见方河眼眸微闭,忽得身形一晃。

    “……方河?”

    “哥哥?!”

    天旋地转。

    方河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那两人的声音飘忽渺远,甚至不如方才的水滴声听着真切。

    意识在下坠,灵力在溃散,再度睁开眼时,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悬浮于漆黑虚空之中,周身飘逸着无数光点,那些光源于他的心口,正是流逝的生机。

    ……这是哪里,生死狭间?

    他随手抓了一把浮光,些微的暖意缓慢回淌,可他没有犹豫,转瞬扬手放开。

    他已经不需要了。

    -

    惊鸿峰上,鸿雁 然嗡鸣。

    叶雪涯沉沉睁眼,面色苍白如庭外积雪。

    他伸手招来鸿雁,宽大袍袖下数道血痕触目惊心,当日镜心城中所伤,竟无半分愈合的迹象。

    剧痛犹在,但早已习以为常。鸿雁清脆出鞘,映出一双深黑眼眸。

    铮。

    便是在他手中,鸿雁仍是震颤不止,雪白剑身下红线交织游移,渗出一层浅薄血色。

    叶雪涯立时滞住。

    他的本命灵剑,并非以心血铸就。

    能影响到鸿雁的,只有与它同源铸就的相思。

    相思剑中,正有一滴因愧而生的心血。

    相思剑,方河。

    若非剑主生死一线,本命灵剑也不会以共鸣的方式来寻求救援。

    ……方河,他又遇到了什么?

    叶雪涯紧握剑身,眼神阴晦骇人。

    -

    几日之前,尘封多年的水镜忽然晃动,竟是北境明幽城送来讯息。

    这讯息原本只能递给雪河君,然而雪河君为照看余朝已耗尽心力,不得不再度闭关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