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天幕下、腥臭泥沼间,凭空显出一道纯白人影。

    白黎举目四望,未见方河,只有三两游散的妖魔残骸。

    那些残骸视方河如珍馐,见到同为仙骨的白黎却是避之不及,尖啸奔逃,唯恐魂飞魄散。

    白黎无心去解决这些杂碎,正欲抬步却又顿住,施了追踪术,跟在那几具残骸之后。

    他用对了办法,没走多远便找到了人。

    但那沉积在血污泥泞间的,或许并不能算作一个“人”。

    “……”

    白黎脸色从未如此难看,双拳紧攥又放开,末了终是蹲下身去,不顾一地脏污,极小心地、将那半身白骨抱入怀中。

    仙骨仍在作用,新鲜的血肉缓慢覆上骸骨,开启一场漫长的复生。

    便是早有预料,待亲眼见过这番场面,白黎仍是震惊不已。

    震惊之余,又是迟来的内疚与不安。

    他该早些来的,早在方河坠入狭间时、早在方河再度寻死前

    直至此刻他才醒悟,方河的现世恐怕不比狭间炼狱好过多少,他两次执着寻死,分明是对人间再无眷恋。

    而他一直隐世不出、刻意回避外界动向,若非方河触动生死界限,他还将无知无觉地享他的清静。

    可就在他安得一隅时,方河已走上求死的绝路。

    万魔噬身的处境,若是换他来,又能撑过几时?

    白黎存世至今,对茫茫众生皆无挂念,无论人仙妖魔,俱如浮芥尘埃。

    但唯独一种情绪,在他得知方河存在的那一刻起,便根深蒂固深埋心底。

    那是怜悯。

    而今,或许还该加上无法泯灭的愧意。

    白黎深深呼吸,未顾浸透衣襟的血渍,仍如上次那般撕开裂隙,抱着方河重回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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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白黎很少休息,更鲜有做梦。神识无定的恍惚梦境,对他而言是种奢侈的体验。

    可如今 在将方河带回竹舍、以仙术替他修复一身创伤之后,他却罕见地生出几分疲乏困意。

    是为救方河损耗太多,还是忤逆天道行事的代价?

    这都无妨,他期盼着一场无知无觉的美梦,他已等待太久。

    -

    可惜梦境不尽人意,他游离其中,发觉不过一场往事重现。

    雾气氤氲,树影交叠。

    酒香后至。

    “神君?”

    银蓝衣袍的龙族朝他举杯,笑道,“方才的事,还要劳烦您上心了。”

    “不必,”白黎顿了顿,还是同龙族碰了一杯,“令郎情况特殊,今后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龙族大笑:“神君既肯出手封印他的蛟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实不相瞒,我只得此一子,龙君这位子自然是要留给他的。今日已叨扰神君一次,往后还要请神君多多担待。”

    “……龙君言重了。”

    白黎拙于言辞,话到这里便是尽了。对面的龙君显然比他更擅察言观色,面上笑意不减,又同白黎攀谈起天宫近日的逸闻。

    适时天宫中刚飞升上来一位凡人,近百年来凡人得道者寥寥无几,谣传新飞升的这位,相貌、道行俱是佼佼,怕不是天道又赏了谁青眼,一时惹得诸多仙人艳羡不已。

    白黎隐隐想起些什么,眉头微蹙,但个中缘由自不可对这位龙君说起,只得沉默。

    他从来藏不住表情,龙君见他这副反应,心中知趣,立时打消了同那位凡人攀谈结交的念头。

    “那个人,是不是叫……”

    铛!

    白黎正欲发问,冷不防院墙处轰然一响,木石垮塌坠落,院中两人霎时一惊,齐齐望向院墙。

    重重烟障后,隐约立着个瘦小身影。

    “谁在那里?”

    白黎率先一步站起 因他留意到龙君瞬间变了神情,袖中兵刃蓄势待发。

    他不想多生事端,那便只能由他来“解决”这不速之客。

    他缓步朝来人走去,一身威压磅礴展开 这是在警告,非是为了那位贸然闯入的少年,而是告诫龙君勿要轻举妄动。

    “阁下、抱歉,在下无意闯入……”

    少年显是被他的威压骇住,颤声开口,僵立原地。

    十步、五步

    白黎步步走近,重重烟云散去,他终于看清少年的面目。

    只这一眼,他立时惊心。

    记不清有多少次,他只见过这张脸被血污泥泞覆盖的样子。

    “我、在下、在下只是一时迷路……”

    少年踉跄后退,看样子几欲逃跑,然而脚边却突然窜出几株藤蔓,将他禁锢原地。

    “神君,出什么事了?”

    那位龙君还是过来了,并不打算放走闯入者 他眼中金芒璀璨,掌心灵光吞吐,雷霆一击蓄势待发。

    明知这只是梦境,此刻的白黎心中也唯余叹息。

    他的梦不过是往事重现,若是能选,他宁愿看到另一种虚幻的结局。

    可惜不得如愿,往事历历呈现。

    “无事,”白黎出乎意料地淡静,甚至出手解除了束缚方河的藤蔓,“我认得他。”

    “你是……?”

    “ 你认识他?”

    少年方河与龙君齐齐开口,俱是疑惑。

    “惊鸿宫中新飞升的仙人,方河,我见过你。”

    少年方河仍是怀疑,但眼前这两人显然不是泛泛之辈,而相较另一位出手制住他的龙族,眼前这位替他解围的“神君”显然易处许多。

    “惊鸿宫……他们不是才收了位飞升的凡人?可那人并不叫这个名字。”

    龙族停了停,继续道,“神君,可别认错了人。”

    眼见龙族目光不善,方河背脊一寒,不自禁地朝白黎身后退了两步。

    “龙君是不信?”白黎淡声道,“飞升的那位是‘凡人’,可他不是。至于个中缘由,恕我不便细说。”

    龙君一时噤声,半晌后一身戒备尽散,面上又挂着悠然的笑:“谈何‘不信’呢。抱歉,神君,是我僭越。”

    他再仔细打量了方河一眼,似有所觉,意味深长道:“这位小友,下次要来拜访神君,可得记得从正门进来。”

    “今日打扰多时,神君,请恕我先告退了。”

    白黎默不作声,微一颔首,目送龙族离开。

    少年时的方河懵懵懂懂,只隐约猜到一场硝烟无声起又无声落,而这冲突根源,正在自己身上。

    是那位神君替他解了围。

    见那位龙族已然走远,方河这才想起该要道谢,慌忙攥住白黎衣角,磕磕绊绊道:“谢、谢过这位……神君,谢谢你出手相助。”

    白黎承他感激,却不觉有半分欣慰,他按了按眉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方河立时一滞,这才想起是自己乱跑一气。

    “你……”他犹豫望向白黎,心怀祈盼,“你既然认得我,那你知不知道瑕明山?你能送我回去吗?”

    “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我的家……我自幼长在那里,突然有人说我身怀仙骨,就要把我带到天宫上‘飞升’,可我与天宫毫无干系,为什么偏偏要我留在这里?”

    “……”

    少年人的目光天真又澄澈,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解。白黎向来是个无波无澜的人,此刻心间却顿生微妙的情绪。

    “回不去了,”他对着方河惊讶的神情,平静陈述,“你本就属于这里。”

    “我?不,神君,你、您一定是弄错了 ”

    白黎未再解释,他只是抬手,虚空点了点方河心口。

    “你和我,有一件相同的东西。”

    “仙骨,他们跟你说过么,你身怀仙骨。”

    “天道既然给予你了……这样一份恩赐,那你也该作出‘报答’。”

    方河蓦然瞪大眼睛。

    “这又是什么……有了仙骨就要不得自由?那我可以放弃它吗?为什么天道偏要选中我?”

    同为身怀仙骨者,少年方河的困惑至今仍回响耳畔。

    而直至今日,白黎也只能给出与当初同样的回答。

    白黎道:“除非你死,又或者,连死也无法放弃。”

    方河僵在原处,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