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楼主?何方宵小,竟敢妄传明幽城的消息?”

    北境明幽城,重重帷帐后的城主殿内,许星楼猝然捏碎手中杯盏。

    容潋疾步上前,蹲下身清理茶渍与碎片:“听说那是镜心城中设立已久的情报铺子,不过楼主行踪诡秘,鲜少有人见过他真貌。”

    “我还道这是惊鸿峰的内务,不必交给仙盟那群人搅浑水,”许星楼扶住额头,冷嘲道,“看来那小修士仇家不少,连明幽城中也有内应。”

    “未必是仇家。”容潋抿了抿唇,小心打量许星楼,“那消息里,着重提了方河身怀仙骨却修为低微一事。”

    “仙盟的意思,他们要惊鸿峰交出这个人。”

    许星楼道:“惊鸿峰自然是交不出的。”

    容潋道:“自是如此。可仙盟恐怕不会就此罢手。方河难寻踪迹,但若为难惊鸿峰……以方河的心性,未必不会出面。

    城主,这消息出来,首当其冲的是惊鸿峰。”

    许星楼动作一滞,眼神霎时冻结。

    查到惊鸿峰,再去追查方河来历,那势必会牵扯到曾经的大师姐陈时暮。

    她的挚友陈时暮,拼却性命,只救出来方河这个祸端。

    “真是什么麻烦事都让他们撞上了,”许星楼恨道,“余雪河在做什么?他那位得意弟子当真就撒手不管了?”

    容潋迟疑道:“城主,那位大弟子接了方河与魔修同去的消息,之后再未给过答复。”

    “至于雪河君……他一直在闭关,从未给过回应。”

    许星楼气极反笑:“他倒是避世避得彻底,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将方河放了出去?!”

    容潋无法回答,只得沉默。

    “惊鸿峰……”许星楼一手支颌,眸光冷厉骇人,“罢了,时暮既已不在,那又有什么可留恋。”

    “没有时暮的惊鸿峰……”许星楼沉吟片刻,神情忽变,“等等。”

    容潋抬头,不知许星楼思及何事。

    “封魔战役时一切都太混乱,但我记得,她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

    “陈姐姐的孩子?”容潋有些困惑,“她与雪河君在一起时,仙盟舆论正盛,之后又是天魔作乱,那么短的时间里,她曾留下过孩子?”

    许星楼没有应声,只是脸色渐沉,姣好面容越发阴郁。

    她忽然了悟,是什么拖累雪河君闭关至今。

    -

    惊鸿峰上,落雪皑皑。

    后山石窟,滴水成冰。

    叶雪涯提着食盒,沿着一道陡峭石阶,缓慢下行。

    幽深冰洞下,重重法阵中,困着一位埋首屈膝的少年。

    “余朝,”叶雪涯将食盒置于法阵边缘,“师父事务繁杂,这几日由我替他来。”

    锁链轻响,那少年幽幽抬头,深邃黑暗中,一点红芒格外刺目。

    叶雪涯不禁皱眉。

    他有心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嫌冗余。心魔缠身如何能轻易剥除,他不过是比余朝多些遮掩的办法罢了。

    叶雪涯转身欲走,旋身之际,忽听余朝低哑发问:“大师兄,当初是不是你让方河走的?”

    脚步骤停。

    无人知晓那一刻,叶雪涯从未愈合的仙骨之伤,一瞬痛至贯彻魂灵。

    而这只是因为余朝提了一个名字。

    “你怕不是糊涂了,我从未赶过他走。”

    “不,大师兄。”余朝恍惚抬头,似在喃喃自语,“他在外面无处可去,又对你依恋深重,如果不是你让他走,他怎么会一去不回?”

    叶雪涯敛了敛眉,眼神中藏不住的厌恶:“说这些作甚,你还在惦记他的仙骨?”

    “仙骨……仙骨,”余朝低声重复,惨然一笑,“若是从前,谁会想借这种外物飞升?”

    “偏偏受伤的又是我……大师兄,为什么方河那样的废物,会天生得来一副仙骨呢?”

    “以他的能耐何日才能飞升?惊鸿峰已没落多时。大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与其让他浪费一身资质,倒不如将这仙骨赠予旁人,那才是真的‘物有所用’。”

    “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余朝声音渐低,最后已是细微如蚊蚋,叶雪涯原本不想理会,然而方河与仙骨反复被提及,他终于还是驻足停步,回首打量余朝:“那不是一副骨头,而是一个人。余朝,这些时日你都反思了什么?”

    余朝惨笑道:“自然是想摆脱心魔,想要飞升,想要振兴惊鸿峰 大师兄,只怕连你也没想这么多吧?”

    “你这位天之骄子,原本可在镜心城之乱后大出风头,借此替惊鸿峰树立威望,为何却像个无名鼠辈一样匆忙回来?”

    “ 难道你也藏着什么秘密?”

    叶雪涯瞳眸骤缩。

    恍惚之间,他面前突兀浮现出海上秘境中,被翻红浪的幻象。

    红绸锦缎翻涌滔天,又化作水墨人形,那人笑意吟吟,同他暧昧言语

    师兄,你又要失去我了。

    嗡!

    无声无形的寂静中,叶雪涯仿佛听见了鸿雁清脆的剑鸣。

    旧伤疼痛复又上涌,缓慢唤回叶雪涯神思,他下意识掐紧手心,冷声斥道:“无稽之谈。”

    余朝慢慢止了笑声,一时寂静,直到冰窟中忽有一滴水珠融化,溅落地面清脆作响。

    “师兄,你在说谎。”余朝开口,声调前所未有的沉定,“不然为什么你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呢?”

    “……”

    叶雪涯并未答复,他冷冷注视余朝,一旁苍凉冰壁上,赫然映出两点幽邃红芒。

    “原来你早就入魔了 原来你,隐瞒了我和父亲这么久?!”

    余朝猝然站起,重重禁制被他牵动,一时灵力闪烁,尽数化为雷光鞭笞。

    数道雷鞭加身,他骤然吃痛跌倒在地,意识已近模糊。

    “你早就入魔了……你的心魔又从何而来……?”

    直到陷入昏迷前,余朝仍在呐呐重复,那低哑嗓音如诅咒亦如烙印,于叶雪涯而言,不亚于另一场雷鞭之刑。

    余朝彻底昏厥,叶雪涯漠然起身,他未再顾余朝动向,沿着来时路,缓步折返。

    鸿雁仍在袖中震颤不止,但这次叶雪涯无需再借剑观照 一路冰壁投射出无数个影子,每一个他都带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是他的魔,也是他的罪。

    而只需一个名字,便能唤醒这双眼睛。

    方河。

    当他在时,所有人都嫌他碍眼。当他离开,所有人都向他问及方河所在。

    师门如是,外界如镜心城明幽城亦如是,无数条关于方河的问责传递到他手上,而他永远是那个最迟知晓的人。

    方河与魔同行,方河陷落杀机,方河为人所救。

    他遭遇了那么多凶险,可他无力相助。

    只是看着,听着,直到每见到这个名字一次,仙骨之伤便侵骨一分,心魔之毒便蚀心一寸,到最后这名字将随疼痛镌刻骨血,永生永世难以磨灭。

    站在冰窟入口,朗日光照刺目。叶雪涯沉沉闭眼,忽觉彻骨寒凉。

    00:09:45

    第六十三章

    如果历经百年不寐千年不休,你会渴求什么样的梦?

    是成为睥睨天下手握重权的一城之主,还是隐居山间不问世事的乡野小妖?

    又或只是盛世太平中的一凡人,平凡的生,安然的死,一生庸碌却安稳,落在浩茫人海中,甚至溅不起一丝水花?

    过去白黎曾见过无数人或短促或漫长的生命,可惜他只能作为看客,身为高高在上的神君,他生来便居于九天高堂之上,从无涉足凡世的机缘。

    而今却不一样了。

    他救了方河,将人留在身边,从此梦境连篇,竟无一夜断绝。

    有时他是某处海岛门派下,打理药园的普通弟子,一日复一日,皆在洒扫播种中度过;有时他又是仙门世家下,纨绔不羁的浪荡弟子,流连花丛日夜笙歌,犬马声色醉生梦死;更有时,他化身为蛟龙妖魔,或畅行云雾,或屠戮四方。

    梦境无对错,生为何物便当行其道。白黎不会认为世家弟子的风流浪荡有损德行,亦未觉得天魔的屠戮残忍暴虐,他只是醒来后若有所思 原来世间诸多生命,皆有他们独特的经历与情绪。

    那些短暂时光沉淀为斑斓色彩,让每个人都足以在这世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而他这位端坐九天之上的神明,至今仍是空白一片。

    眼下终是得了机会来到凡尘境……白黎盯着窗外,若有所思。

    窗外竹林间,林风簌簌,间或传来利刃破空声响 那是方河在照例修行。

    方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从未向他过问什么,安安分分留在这方寸之地,每日定时起居,他看典籍,方河习剑,而后日暮而息,平静从容地好像他们已这样相处许久,而这样的时日将永无尽头地持续下去。

    白黎心念微动,忽然很想改变些什么。

    -

    “方河,再随我去山间看看。”

    夏日午后,大地缓慢蒸腾出暑气,方河正擦着额角薄汗,听闻白黎唤他,下意识先应了一声好。

    他边走边将相思归鞘,白黎余光瞥到一抹红影闪过,问道:“找到你的剑了?”

    “是……”方河怔了怔,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我是剑修,确实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本命剑,想来是之前伤重太过,连相思也召不出来。”

    似是回应,相思于鞘中嗡然一响,露出的寸许剑身上,深红脉络如血丝浮沉。

    白黎眸光沉了沉,却未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