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河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是。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么。”

    他继续接话,直截了当:“师兄,你分明知道这是幻境 你知道你正被困于仙盟狱中吗?此间种种皆是虚像,为何不肯醒来?”

    叶雪涯定定看他,眼中毫无情绪,无从辨悲喜:“醒来见师门崩毁、见己身入魔、见你我终至殊途?”

    “可……”

    方河怔然望着叶雪涯,哪怕在幻境中沉陷多时,他从未将逃避一词与叶雪涯相关联。

    叶雪涯抬手覆住眼睛,远方天宫崩解,脚下天阶断裂,漆黑的触手侵蚀蔓延,撕裂整片天穹。

    无边的黑暗中,叶雪涯的声音空荡回响:“若遇好梦何须醒。方河,你为何不懂呢。”

    咚。

    没有穿心之痛,神魂终回躯壳。方河恍惚许久,先是闻到一缕潮湿的腐气。

    四下黑漆漆,墙体缝隙隐透微光,当知觉缓慢复苏,方河发觉自己正跪在一席枯草之上。

    哗啦

    有人轻晃了下手,于是沉重锁链随之作响,镣铐长且硬,细碎响动不绝。

    方河循声而望,对上一双幽暗的红瞳。

    久违的称呼先于一切神思,颤抖着从齿间溢出。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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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十六章 】

    重重枷锁覆身,累累禁咒束缚,便是在这苛刻至极的监牢下,叶雪涯仍未显半分狼狈,他反手按在一道钳制手腕的锁链上,垂眸打量方河,不知注视了他多久。

    “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河犹未自幻境中回神,待看清周遭牢狱之景, 然明白这是回到了现世。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查看那些禁咒与枷锁,相思应他召唤而出,火红剑身中血丝激荡。

    “自然是来救你!”

    相思斩上锁链,后者却是纹丝不动,银白咒文骤然闪现,紫电弧光蛇一般咬上叶雪涯!

    方河见状不得不撤手退开,惊惶望向叶雪涯,却见他明明受了禁咒反噬也毫无波澜,浑似那些雷鞭之刑全然未落其身。

    “师兄,”方河咬了咬牙,“若以相思与鸿雁共鸣,你可能挣脱这些禁咒?”

    “我知道相思剑中有一滴你的心血,你是否还能收为己用?”

    相思剑中心血 叶雪涯闻言眼神微动,转瞬又归为沉寂。

    他抬手止住方河动作,道:“不必徒劳。”

    方河惊愕:“什么?”

    “方河,一别多时,我虽不知你有何际遇,但我已是入魔之身。”

    入魔者其罪当诛,这是修士的共识。

    “你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方河恨声道,“余朝入魔,师门污名,这些事原本不该由你和师父去担……”

    “是我于心有愧,如何算作‘无关’?”

    方河立时哑然,叶雪涯其意昭昭,终不能再忽视。

    叶雪涯淡漠地盯着虚空中一点尘埃,平静道:“于心有愧,心怀不安。既然你已见识过心魔幻境,这些琐事也不必再赘述。”

    “惊鸿峰上是我疏忽,海上秘境是我意气,算来你的不幸皆因我而起。纵然往者不可谏,但还是欠你一声道歉。”

    “方河,”叶雪涯闭了闭眼,瞳中血色闪烁,“抱歉。”

    “……”

    方河愕然滞住,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同叶雪涯的记忆太过久远,连爱恨怨悔都已模糊,或许曾经他也苦求过这样一声道歉,但终究是憾然错过。

    年少时夭折的爱慕,不因迟来的歉意而死灰复燃。

    方河掐着手心,反复告诫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厉声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跟我离开这里。”

    “你的歉意你的偿还……又岂是一场幻境一滴心血能弥补的?仙盟欲置你于死地,你就甘心在此等死?!”

    叶雪涯忽然道:“谁带你来这里的,你的修为并无进益。”

    方河刹那错愕,但转瞬再度恨极叶雪涯无动于衷:“还不走?!”

    “谁在帮你,是那位多方作乱的魔修,还是明幽城中的龙?”

    “又或者,两者皆有?”

    “这根本无关紧要 ”

    叶雪涯不接他的话,兀自言语:“我已入魔,仙盟不日便会行刑。惊鸿峰陨落,你也少了一处庇护。但那两人既然有通行生死狭间的能耐……希望他们还能再护你周全。”

    “……什么意思?”

    叶雪涯声调极轻极缓,其间夹杂不少方河尚未记起的过往,方河心泛犹疑,但转瞬便被援救叶雪涯的焦急压下,“你不想走?你想接受仙盟的处决?!”

    “本应如此。”

    “你 ”方河心间急躁愈燃愈烈,恍惚间似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方河一时气极,俯身攥住叶雪涯衣襟,怒道:“惊鸿峰的大师兄、曾经的天之骄子叶雪涯,何时成了如此软弱之人?!”

    “沉湎幻境执着心魔……你能对心魔化身百般补偿,却不敢面对现世中的我?可笑愚昧之至!”

    叶雪涯浑似未闻,他移开目光,淡漠道:“檀泽城狱卒将至,你该走了。”

    方河怔怔盯着他,心间似被尖针穿刺。

    他终于放开手,起身站立时目光隐含鄙弃。

    “叶雪涯……你至死都在负我。”

    叶雪涯闭了闭眼,掌心于不可见处已掐出血痕。

    “心魔无可解,惊鸿峰门人自顾不暇,还有谁会来救‘惊鸿峰首徒’?仙盟本可于惊鸿峰下斩杀我,偏要在天下散布风声。”

    “这分明是为仙骨而设的局。方河,你不该来的。”

    方河冷冷一笑,听着脚步声越发接近,并未动身:“既然你已接受死到临头的命运,又何必来规劝我。”

    叶雪涯拧眉,这才发觉方河另有打算:“你要做什么?”

    “你的那滴心血 确实,修为不凡。”

    方河冷声开口,右手掌心抹过相思整段剑锋,一时鲜血淋漓,火红剑身灼眼燃烧。

    “什么人在牢里?! 有人闯进来了?!”

    “那是心魔狱,关的是叶雪涯!”

    方河陡然出剑,鲜红弧光似旭日烈火,生生撕裂整座阴暗地牢!

    探路的狱卒未料来者如此强悍,一时不妨齐齐栽倒,方河并不追击,回身劈剑,再度重击于禁咒锁链之上

    锵!

    银白咒文汹涌流窜,紫电嘶吼如蛇,叶雪涯再度遭受反噬之痛,仍旧未显痛色,只是对方河所为略感惊诧。

    方河无心顾忌叶雪涯的反应,他盯着束缚叶雪涯的枷锁,下唇已噬咬出血痕 哪怕有心血加持,那禁咒仍是纹丝不动!

    他匆匆打量了一眼符阵,仙盟设得缜密,伏魔大阵与多重禁锢环环相扣,即便他略通阵法之术一时也难以解开。

    若要脱困,只他一人不能成事。

    狱外灵力威压越发强劲,看来是狱卒们唤来了增援,叶雪涯脸色微变:“接应你的人呢?等到仙盟接到消息,你便不能脱身 ”

    “你若不走,此行又有何意义?”方河厉声打断他,相思击于锁链迸出刺目火光,“我本就为救你而来!”

    叶雪涯一瞬怔愣,眼神终是彻底变化。

    咣!

    上一刻尚是坚不可摧的锁链 然崩断,银白咒文闪烁片刻随之熄灭。

    方河未料这牢狱束缚突兀尽碎,但他来不及深思,匆忙抓住叶雪涯手腕,带着他朝地道上方跑去。

    “有人……会在院子里等我们。”方河急促道,“心魔并非无物可解,至少总有压制的办法……”

    叶雪涯沉默不语,只听方河匆匆交代。

    哗啦

    地道尽头门扉大敞,白昼光芒驱散一切幽暗。

    方河一步踏上地面,抬头却未见青瓦白墙的院落,更遑论荒草萋萋的水洲。

    所见只有一片茫茫白雾,无数镜面悬挂空中,倒映无可弥补的往昔。

    这分明是 方河惊诧无比,随即望向同他十指紧扣之人。

    “梦醒了你还在,你居然真的来了。”

    叶雪涯驻足于原地,猩红双瞳晦色沉沉。

    他缓慢举起同方河交握的手,极其郑重地,俯身于指节处落下一吻。

    “许久不见,方河。”

    “你……”方河简直快要被这无尽循环的幻境逼疯,此刻再见叶雪涯的眼神,脊背泛起被深渊凶兽盯上的战栗,“你是真正的叶雪涯……之前你都当我是心魔幻象?”

    叶雪涯不语,只是极度依恋地,再度收拢与他相扣的指节。

    他上前一步,轻易将惊怔的方河揽入怀中。

    方河下意识推拒,生怕再来一次穿心之痛。

    “我不会再伤你。”

    叶雪涯悄然化去他的挣扎,语调竟含了几分感喟与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