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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野难对潮平,叶雪涯被镜心城主缠上,此刻方河身侧,只有白黎一人。

    周身战局并无他能插手的余地,方河顿了顿,仍然不甘心:“倘若这一切都是由我构筑的幻境,那我能做些什么?”

    白黎摇头:“你不必出手,静观其变便是。”

    话音未落,一道黑雾陡然降临,残破哭嚎的人脸突兀袭至方河近前,眼看就要将方河一口吞下

    “渣滓。”

    白黎猛一振袖,那由城中黑灰凝成的傀儡便如雾般溃散,飘至数步之外,复又沉降凝聚。

    “……”

    嗡、嗡、嗡。

    数声沉闷嗡鸣,无数漆黑傀儡闪现至白黎与方河身侧,哭嚎嘶鸣之声不绝。

    方河心下一颤,赤红相思剑已然出鞘,却是顾虑触动剑中心血影响到叶雪涯,不敢妄自出招。

    “只是些傀儡残渣而已,不必忧心。”

    白黎撑起结界,遥遥同楚弦对视,眉头蹙得越发紧。

    出于天道干涉,他不能偏袒任何一方,甚至连此刻护佑方河都是在犯忌边缘。若论实力楚弦远非他的对手,只是他限制颇多,而显然楚弦早有预料。

    要让燕野吞噬其余天魔,并非易事。

    铛!

    陌刀重击而下,魔息火焰逸散如飞羽,旋即又凝成锋锐的翅翼,狠厉反击回应!

    长刀在潮平手中舞动如风,见燕野越战越勇,潮平也不敢托大,撤开几步,蓄力防守。

    ……愚昧的信任,偏偏实力强横。

    燕野执剑强攻,喉间已是血气翻涌。到底潮平身负两位天魔的合力,即便她再怎么优柔寡断,论实力她终究在自己之上。

    方才白黎悄然出手为他拼得一刻转机,可在那之后便再无动静,他猜到白黎或许又是碍于天道限制,由此心中愤懑越盛。

    潮平柔懦,楚弦诡诈,他自认并非对天魔之位有多么执着,只是不甘心在这命定杀局中,败于这两者之手。

    说到底,燕野生来轻狂倨傲,无法容忍自己落败于宵小之辈。

    他狠狠咬着舌尖,火焰于他身后暴涨,焰心隐隐泛出金红色。

    不远处镜心城主察觉此处异动,盯着那簇金红火焰,目光一瞬迟疑。

    “ 你还能留意他的动向?”

    叶雪涯一剑劈来,毫不留情地刺向镜心城主心口。

    兵刃交锋之际,镜心城主放声大笑:“如何不能?你如今身负与白黎相似的气息,是你也被那天命制衡?”

    “白黎尚不能杀我,你又有何可惧?”

    叶雪涯唇线紧抿,唯有手中剑光愈发迅烈,暗沉血丝自他手腕伤口渗出,如丝线般攀上剑身。

    嗡!

    围困白黎与方河的傀儡越发密集,无数狰狞人形紧贴于结界周围,浑浊的黑色铺天盖地,仿似将此地拖入修罗炼狱。

    “你其实并没有太多胜算,对么?”

    四下鬼影哭嚎,方河脊背紧绷,相思剑被他横于身前,迟疑未落。

    “你在赌什么,是燕野或者师兄,他们会选择一个玉石俱焚的办法?”

    白黎默不作声。

    方河心间猛跳,顺着往下猜测:“三位天魔吞噬,要赢的其实不一定是燕野。只要最后能在这里触发天魔封印……”

    “ 莫要胡思乱想。”

    许是料到方河有了别的念头,白黎 然打断,“这里不该是你的战场。”

    所以,这反倒印证了他的猜测。

    方河喉间发干,忽地很想苦笑,原来白黎说他代行天道旨意,真的是从始至终不曾改变。

    唯剩的一念恻隐,也不过是给他留了一个赌的机会罢了。

    唳!

    尖锐鸟鸣自战场中央清啸而起,赤红灼眼的金红火焰席卷一切,便在这烈火正中,燕野双目赤红,殷红血液自垂落的剑身蜿蜒流淌。

    潮平目光带有几分错愕与茫然,她半跪于地,捂着被豁然洞穿的右臂,眼见细小的火焰燃烧于伤口上方,竟是不可扑灭。

    同样的火焰亦燃于燕野左手断臂,手肘以下已被陌刀斩落,唯有细碎的金红火焰烧灼于断口,仿似羽翼化形。

    “我倒是低估了你,居然真有同归于尽的能耐。”

    潮平被黑雾腐蚀的右脸诡异地抽动,不属于少女的嘶哑声线狞笑言语。

    燕野面无表情,抬剑高举,就要斩向潮平颈项

    战场后方,楚弦唇角微妙一动。

    刹那间围困住白黎与方河的漆黑傀儡骤然退散,潮水般涌现至燕野与潮平身侧,无数残破的枯肢断手攀上二人身躯,就要将两人生生撕裂

    “楚弦!”

    燕野一声暴喝,金红火焰再度轰然炸开,然而那些黑影却丝毫不受阻碍,只是瞬息消散、片刻后复又凝聚。

    “这就是传说中的涅 火么?”

    楚弦飘然走至两人身侧,嬉笑道:“如此同归于尽的招式,可惜这些天魔残渣早已死得彻底,不会再死一次。”

    “阿弦……”

    潮平跪伏于地,即便身躯被傀儡撕扯至伤痕累累,仍未作抵抗,只是茫然而哀伤地注视楚弦。

    楚弦只施予她一道余光,连话语也未留下,抬手招来更多傀儡,要将余下两位天魔粉身碎骨。

    黑影退散,由此方河终于能将燕野的处境看得彻底,眼见燕野彻底被黑影吞没,他记忆中最不愿想起的噩梦终是彻底复苏

    生死狭间底层,万魔噬身,永无止境。

    如今燕野所处,便是他当日境遇重现。

    而燕野落败,恐怕白黎并无与楚弦和谈的可能,等待他的仍是封印祭品的命运。

    他不愿揣测白黎是否是蓄意欺瞒、一路相伴只为成就天道命运,但在如今大局将定,等待他的并不会是多么好的结局。

    他狠狠咬牙,抽出相思,以白黎都猝不及防的速度割开手心激发心血,下一刻已奔赴至被困的 燕野身前。

    楚弦有刹那错愕:“你是……”

    “方河!”

    叶雪涯发觉方河异动,转瞬便想回身掩护,然而剑中心血牵连两人,方河那处骤然激发,他这处便不得不落于下风。

    “燕野……我只赌这一次,我再信你一次。”

    方河极低极快地说完这句话,随即毫不犹豫,举剑刺穿胸膛。

    轰 !

    刹那间金红火光与血色一并爆开,光亮刺目到了极致,而伴随着方河血液溅落地面,无数璨金纹路密如罗网,将正中三位天魔一并笼罩!

    远处山坡上,白黎皱眉打量阵中一切。

    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他曾预想过的,最有可能实现的结局。

    “ 方河?!”

    一声惊痛怒喝,却见一道白影疾闪,竟是还有第五人进入阵中。

    “……这可真是,变数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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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焰焚身,万魔噬骨。

    分不清哪一种疼痛更为可怕,在极致刺目的白光中,仿佛神魂也就此湮灭。

    然而便是在这无法视物的白光中,方河并未感受到任何痛觉,反倒是一缕微凉清风将他裹挟,妥帖避开一切危险。

    那样熟悉的凉意,却又不是拒人千里的霜寒,而是如晨曦清露、雨后小风的温凉。

    方河刹那怔然,忽然猜到是谁在护佑他。

    然而此刻喉间干涩,耳际只有火焰熊熊燃烧的轰鸣,在火焰轰鸣之外,隐约还有无数鬼影哭嚎与人声叱骂。

    俱不清晰。

    方河只能感知到自己置身烈火,却又被妥帖保护,如此于危机中安然无恙,直至这涅 焚烧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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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炽烈,焚尽一切,天际处泛出苍白裂痕,万里云天如镜面般破碎。

    浑厚钟声从裂隙处传来,夹杂细碎悠远的神乐铃声。

    “神君,这是怎么回事。”

    比之钟声更为浑厚的人声于白黎识海响起,白黎沉沉呼吸,朝着崩塌的天穹深深揖礼。

    “天道帝君,关于此间种种,实在说来话长。”

    “待回归天宫,我自会向您请罪。”

    “但在此之前,请容我向您讨要一人……”

    第九十九章

    “仙君,为何你总是一个人呢。”

    九重天上,云飘雾绕。少年方河坐在姻缘里一株桃花树下,没好气道:“因为我身怀仙骨,天生就比他们更受天道眷顾,那些家伙或是嫉妒或是自惭形秽,总之是不会来找我的。”

    看守桃林的年老修士叹了叹,道:“即便身怀仙骨,也需勤勉修行。方河仙君,这个时候,你应当在惊鸿宫修习课业吧?”

    方河随手抓了一把落花,烦躁道:“既然寿命无垠,那何时修行都可以。今日我不想见惊鸿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