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河几乎克制不住战栗,这样的形貌,他甚至不认为有交涉的可能。

    “天道就是这样的东西,偏偏是这种东西,妄想主宰众生命运。”

    燕野低声言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下一瞬那阵窒息般的紧张气氛似乎也被他拍散,方河终又得以喘息。

    -

    前方的问答已然开始。

    那位躯体诡怪的帝君开口,声线如含沙般粗砺:“凡世幻境已破,天魔挣脱了封印。神君,为何不重新将祭品置入阵中?”

    听闻此言,燕野拧眉,然而却是叶雪涯动作更快,手中剑招已成

    “退下!”

    白黎一声厉喝,甩袖化开叶雪涯攻势,接着极快向天道解释:“四位天魔已合为一位,之前分设的阵法恐怕难以压制完整的天魔。帝君,恕我禀告,关于天魔封印另有解决之法……”

    他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悄然回护方河的燕野,继续道:“仙骨方河,曾经身为封印天魔的祭品。机缘巧合下,天魔的一分残魂与他相融,从此他们便是同生共死的局面。”

    “无需阵法压制,方河自身已成桎梏。如若天魔作乱,只须处决方河便是。”

    “ 更何况,不止是天魔残魂,北海龙君的一分神魂也在方河身上。想必龙族也会继续履行职责,不会让天魔与他们的龙君共死。”

    言毕,白黎终于抬头正视那道人形:“帝君,这般处置可算妥当?”

    那人形道:“白黎,须知世间诸事都瞒不过我,你还漏了一件事。”

    “你自愿将自己的一分神魂给了方河,你想让仙骨随天魔一并覆灭?”

    白黎道:“岂敢,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错后几步的位置,燕野难掩意外:“原来那株白桃花真是他。”

    “什么桃花,原来从前神魂境界 ”

    话语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方河脸色忽红忽白,一瞬尴尬竟然大过了恐惧。

    唯有叶雪涯沉默无言,难辨心绪。

    -

    前方,那人形沉思片刻,回道:“你牺牲如此之大,定是早有布局。但唯独处置天魔一事,不能通融。”

    “帝君 ”

    “姑且将祭品留在天宫,至于魔……实在碍眼,赶去下界。若有动乱,就以神魂相连的祭品为引,诛杀无赦。”

    那人形说完,朝后退开两步,身躯骤然融化,凝成一方水泊。

    “……谢过,帝君。”

    白黎沉沉闭眼,叩首回礼。

    后方,燕野彻底讶然:“你居然……真能说服天道。”

    白黎起身,难掩倦色:“不过是缓兵之计。世间因果越发繁乱,天道在压制天魔一事上已有些力不从心,侥幸罢了。”

    叶雪涯终于发话:“如此,方河便不再是祭品了,对么?”

    “他不会再遭受万魔噬身,也不会再流离凡世?”

    “应是如此,只是从前抽尽他的仙力用以构筑凡世幻境,如今幻境破裂,仙力却无法夺回。但既然仙骨还在,想必还有修行的机会。”

    “如此,”叶雪涯闭了闭眼,“甚好。”

    下一刻,白衣执剑的修士 然倒下,银白鸿雁剑坠地,顷刻碎裂。

    方河蓦然一怔。

    第一百章

    “我当他何其胆大竟敢对天道执剑,原来早已是强弩之末。”

    燕野上前几步,冷眼睨着昏迷倒地的叶雪涯,“恐怕他此刻的修为,比之你还不如。”

    “这是怎么 他何时受的伤?!”

    方河俯身想要查看叶雪涯伤情,然而叶雪涯面色唇色俱是泛紫的青白,周身温度迅速退去,竟是将死之兆。

    那一瞬海中冰冷苍白的少年 然浮现脑海,方河从未想过会再次目睹身边之人的死亡。

    “这并非外伤所致,只是叶仙君未能堪破情劫,由此招致反噬,更兼之涅 火中以神魂相护……他能撑到此刻,已实属意外。”

    “情劫……师兄?”

    叶雪涯的情劫是谁,又在涅 火中护了谁?

    答案不言而喻。

    方河一瞬哽咽,酸苦之味席卷胸腔,连舌根都泛起麻木的涩意。

    “你倒是大度,将那位师兄苦心隐瞒之事揭得彻底。你不怕方河因此更生不舍?”

    燕野行事向来不羁,此刻也毫不顾忌方河在场,漫声对白黎道,“他牵挂的人已经够多了。”

    白黎答得坦荡:“选择在他,何须隐瞒。”

    ……原本听闻燕野与白黎这般交谈,他不该置若罔闻。

    但如今叶雪涯就倒在他面前,即将死去。

    一如旧时在白黎的避世幻境那般,没有什么比救叶雪涯更重要。也许最早倾慕过的人注定会在心中凿下最深的刻痕,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他会死么?”方河问,“可我还有话想对他说。”

    燕野与白黎对视一眼,数息之后是白黎低叹道:“至多还能维系三日。方河,他不会死,只是修为折损太多,无法再作为飞升仙者了。”

    叶雪涯由凡人飞升,若是修为尽散无以为继,便只能重回凡世修行。

    ……原是如此,原来这才是叶雪涯最在意的隔阂。

    他们注定行走于不同的命数与道途,叶雪涯一眼便能瞧出,他们永无交汇的机缘。

    方河 然掐紧手心,眼中已被水雾迷蒙。

    -

    月夜下,寝殿中,床榻侧。

    叶雪涯醒来时有刹那恍惚,他已接受自己醒来时坠落凡世的可能,未料睁眼仍见惊鸿宫中陈设。

    他仍在九重天之上。

    “醒了?”

    床尾还候着一人,见叶雪涯苏醒,冷不防开口。

    叶雪涯由此更生错愕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竟是方河。

    前情辜负,后事欺瞒,如今终局落定,叶雪涯忽觉不知该如何面对方河。

    殊不知方河也是如此,一句问候出口,再说不出下文。数个时辰前他向白黎请求再宽限叶雪涯几日,然而事到如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想问的话,已有旁人代为解释,更何况若非尘埃落定,他确信叶雪涯会将这些隐情瞒到地老天荒。

    至于诉诸愤怒与不舍道别……他自认并无那般情绪。

    同叶雪涯的羁绊太过复杂,最初的依恋,最早的遗憾,甚至连愤怒怨恨都与他有关,后来终是选择释然放下,偏偏回护之举频频不绝,迫使方河不得不收受他的补偿、感受他的愧歉,直至终末,方才揭晓一番迟来的情意。

    他对叶雪涯的两次表白皆以诸多苦难收场,而叶雪涯回应他时亦是如此,想来也许是他们命中真的无缘,强行靠近只会招致无尽的风波。

    但终究会心生不甘,心怀遗憾。

    方河咬着下唇,满腔繁杂心绪。

    叶雪涯却较他释怀许多。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异状,淡然道:“天魔封印之事已了,往后你会比从前自由许多。”

    “嗯。”

    “天魔与你神魂相系,但终归是魔,别和他走太近。”

    “……嗯。”

    “天道或许权能不如从前,但神君威名仍在。遇事可寻神君商议,想来他不会拒绝。”

    “……”

    这样的言语,不符合方河记忆中任何一位叶雪涯 除非是那位心魔幻境中的假象。

    方河打断他,突兀喊了一声:“师兄。”

    叶雪涯抬眼望他。

    方河道:“你这样说话,像是永远也见不到了一样。”

    叶雪涯一时没有应声,方河继续追问:“白黎向我说过你的情况。重归凡世后,你还会修行飞升吗?”

    叶雪涯仍是不语。

    月光清清冷冷,透过窗棂,洒落于叶雪涯低垂的眼睫与紧闭的唇角。

    方河顿了顿,最后道:“如果不会,我会记得去凡间看你的。”

    极长极久的沉默,久到明月偏转夜色深沉,久到方河几乎以为叶雪涯已然睡着,他才等到一声极轻的回应。

    叶雪涯回了一声“好”。

    -

    三日的陪伴,不长也不短。

    这几日燕野白黎皆未来寻他,雪河君来过一次,司命院的仙君来过一次,前者是为道别,后者是为宣判。

    即便早已从白黎处得知叶雪涯身处情劫,待听清司命院揭露情劫始末,方河仍难掩震惊。

    原本叶雪涯并不想让他知晓更多隐情,但或许是新任的司命摸不清方河底细,将他这仙骨与另一位神君划上等号,便不敢拒绝方河的要求。

    昔日方河因斩尽姻缘里桃花受罚,叶雪涯忧心不下曾落下印记,后来一直惦念方河处境,恰逢凡人飞升者还需几重劫数历练,叶雪涯自请选择于方河的凡世幻境历劫。

    历劫中人忘却前尘,碍于诸多顾忌他总会重蹈覆辙,直至天道发觉封印异动插手其间。

    天道选择叶雪涯为宿体,是想要在幻境中斩杀方河重做祭品,然而叶雪涯另行其道,甚至最后公然对抗天命 这是远比渡劫失败严重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