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满是红光的脸上,还闪着疑惑。

    “只是这样的法度,即便是历事颇深之人也难以明了,你是如何明白的?不要再假什么一梦三百年,我老道……一梦千年,也都没落下什么领悟。”

    这是在问李肆如何懂得从朝廷手里分割出钞关的事了,对这问题,李肆还真难以回答,他总不成直接说,这其实是借鉴满清在一百多年后的遭遇吧?

    从1861年起,满清的海关就一直由英国人赫德所带领的全球团队负责管理。之所以满清的海关交给洋人管,就是因为满清自己管的话,贪污腐败得不成样子,而且还运转迟钝,费时误事。西方列强用大炮轰开了满清国门,却还要面对这样一道朽烂商门,所以逼迫着满清把海关经理权交了出来。

    眼下他在浛洸干的事,细节有所不同,可实质却是一样。赫德所管理的中国海关,在那个时代以廉洁高效著称于世,除了赫德自身的原因外,更大的原因莫过于他背后的老板包括了满清以及所有西方列强,这么多监督,他不得不廉洁,不得不高效。

    现在他在浛洸厂所设的“关牙”,性质也与之类似,这可不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

    “我这弟子,论庄老之道,连你的茶童都比不了,可论资本……也就是那钱上的天道,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段宏时夸着自己的弟子,也将李肆从这个难答的问题里解救出来。

    “翼鸣道长对你的道很感兴趣,对你如何以这道救世更感兴趣,所以……他来了。”

    段宏时毫不客气地提了要求,什么独居院子,上好供养,还要挑“伶俐端庄的侍童”,惹得李肆又看了一眼这老道士,暗自嘀咕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癖好。

    “道长啊,我这里养人也要看价值的,不知道你有何价值呢?”

    这老道士身上的气质真如浮云一般,李肆感觉跟他说话不必带任何掩饰。

    “价值……就是用处吧?我老道的炼丹之术,看来也是废了,就只能跟着老段闲磕牙,替你鼓捣这个钱上的天道。”

    老道士嘿嘿笑着,然后说出了差点让李肆晕倒的话。

    “如果这还嫌不够,我那两儿一婿替你卖命,难道还凑不够我这老道的……价值?”

    两儿一婿!?

    李肆脑海里瞬间就跳出来一个胖婆子的身影,不会吧?

    “没错,我就是刘兴兆刘兴纯的父亲,还有顾希尹的岳父。”

    看着李肆扭曲的面孔,这个“翼鸣道长”笑吟吟地说道。

    这就是刘婆子的老公!?

    李肆实在难以将两人的身影凑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讲秩序守规矩

    浛洸云水间酒楼,二楼临江雅间里,一桌人正一边吃喝,一边盯着喧嚣的江面。之前几乎堵塞了江面的船队消失大半,只有几列船队靠在木栅门前,隐约能听到呼喝叫骂之声,状况正是剑拔弩张。

    “正所谓,前人打狗,后人吃肉,哈哈……”

    一人畅快地笑着。

    “之前还得浛洸厂上供,现在竟然可以省了。那个姓彭的倒是搏了一场,把蒋赞那样的狠人都压住,可胃口偏生太大,牵着一群小商人,就想找咱们收钱?做梦!”

    另一人弹着手指,神色颇为不屑。

    “听说那彭先仲背后是什么李半县,就是这英德的地头蛇,还是谨慎一些好。”

    还有人皱眉说道,瞧他正轻敲桌面的指节间戴着一枚硕大出奇的戒指,其他人不经意间挥手,也能见到这东西,商道之人都该看得出,这是商号印子戒,在座的都是大商号的掌柜级人物。

    “李半县,半县?那算个什么东西,半省都不怕!先不说我春晖行的东家可是内务府的爷儿,诸位身后不是部堂就是督抚,再往上攀,阿哥们都能说上话,他算哪根葱!?是吧,韩掌柜?”

    那不屑之人问着敲桌之人,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声赞同。

    “陈掌柜,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拼刀枪,东家可不喜咱们太出格。江南的张元隆是什么下场,你们也看见了。背后的噶礼可是两江总督,万岁爷的奶兄弟!张伯行说杀就杀了,噶礼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连万岁爷都护不住。国局面前,谁大谁小可没个准。”

    那韩掌柜面带忧色说着,听江面喧嚣声越来越大,他又补了一句:“还是照着之前的规矩,送上一份过江钱吧。”

    “怎么也不能让那姓彭的土商人骑在咱们身上……”

    那陈掌柜却是不为所动。

    “不是那彭先仲,此事该是李半县一手谋划的,这李半县……不简单。”

    另一个人出了声,众人都看过去,拱手称于掌柜,请他再说下去。

    “我在湖南已有耳闻,这浛洸之势,并非此前那彭先仲一时而就,而是有渊源的。半年前,英德杨春作乱,杀了这里的委员和不少书吏,之后就是那个叫李肆的弱冠少年,挟着黑白两道的势头,将这里的书吏压住,帮着彭家往湖南销他的琉璃货。那段时间书吏巡役们特别老实,咱们还沾了他的光。”

    于掌柜悠悠说道,像是品酒一般地在品着人。

    “蒋赞一来,这李肆就缩了回去,原本还以为他真是避蒋赞锋芒,却没想到,书吏受压半年,再被蒋赞逼迫,激得在过江商众身上下足了功夫,才闹出了千人冲关的祸事。接着彭先仲跳了出来,拿出一份条款详尽的关会章程,纠合商众压服了蒋赞,这里面的关节,一想即通。”

    于掌柜目光闪烁,沉声道:“这分明是那李肆以退为进,推压造势所为!你们可千万不能小视了他!此人年纪虽轻,所求却……”

    话没说完,远处江面上陡然响起蓬蓬爆响,扭头看去,正见几团青烟从一艘大沙船上冉冉升起。

    “求什么也得看鸟枪答不答应!帮我护船的可是湖南抚标的兵!要不是官船忙不过来,怎么也不得在这浛洸小关被人拦住。”

    陈掌柜舒了口气,朝着大家挥手:“来来,吃咱们的!估摸着船要过了,这些广东蛮子,难不成还敢作乱!?”

    其他掌柜都笑着动起了手,那韩掌柜和于掌柜对视一眼,微微耸肩,却也没再当大事,正要举筷,一人忽然出现在这雅间门外。

    “诸位好兴致啊,我彭先仲可是来晚了。”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风度儒雅,不像是个商人,他这一报名,在场十多位掌柜都愣了一下。

    “彭家的,你可是来求汤药费么?别担心,死伤抚恤,都算我的,开下单子来,以后可要瞧清楚我春晖堂的旗号喽,我船上的兵爷脾气真有些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