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楼上,段宏时和翼鸣老道本还有丝紧张,可对视一眼后,却又同时摇头。

    “时候未到,这是黄梨州,乃至历代先贤的旧论,只是将之新述而已。”

    段宏时想到的是黄宗羲的论述。

    “第一条为普天之下,众生平等,第二条为谋福之欲不可侵,那么第三条……”

    翼鸣老道充满期待。

    “想想我说的第一条!”

    李肆再度拔高嗓音,将不少人正紊乱的心神拉了回来。

    “我们都是一样的,但是我们又都想着为自己谋福,那么相互之间,会不会有纷争呢?”

    这问题太好回答了,参与过宗族或者乡村械斗的人甚至还能唱出一曲血泪史,怎么可能没有?

    李肆点头:“所以,我还相信……上天也传下了大道,划下了界线,让我们能够彼此相戒,不损他人而谋福。握大道者居于庙堂,乡市草民谨守界线,我相信,这才是天下本该有的样子。”

    这一条他没有深入,众人也听得晕晕乎乎,那些本在惶恐的人也平静下来。这话是说,还得有官府和朝廷在上面,而为自己谋福,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做的,这里面的学问似乎就大了。

    段宏时和翼鸣老道同时点头。

    “这就是……朝廷的事,朝廷乃至天子,是上天为此而设。”

    “这也是……我们的事,教化万民,如何谨守这条界线。”

    接着两人又同时叹气。

    “还不够……,还差,这上天……该有清晰面目,不能再浮在云间,而那条界线,也该跟上天的面目连在一起。老道,你可得循着这根去找。”

    段宏时这么说着。

    “唔,天子与朝廷,似乎还有分别,而天子朝廷接上天、资本和民心,这之间的关系也还远未厘清。”

    老道像是满足,又像是没吃够美味一般地叹了口长气。

    “而且……这时候提起,是不是太早?”

    老道的问题,带得段宏时也是叹气。

    “不早了,再不提,这核心都要纷纷越界了。”

    这时候坝子里也响起纷杂人声,像是上了一堂神仙课,众人都感觉跟眼下之事没什么关联。

    “就是这三个相信,让我李肆挺身而出,来为大家引路!”

    李肆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杂声也渐渐消散。

    “而这三个相信之上,就是上天!有人应该还记得,很早之前,我曾经说过一句话……”

    说到这,关田等人放松了呼吸,去年他们刚上到鸡冠山去见识金矿时,李肆曾经说过一句话,那话至今还在他们心底里荡着,因为还有六座,不,八座坟墓给这话作了标注。

    “人在做,天在看,我……要来管!”

    语气已然严厉,震得坝子里几百号人心中都是一抖,不由自主地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这貌似弱冠,可威势却胜过官老爷的李肆给发现了。

    “刚才我说到了上天给众生谋福所划的界线,我李肆岂敢代天妄言?无非善恶之分而已!老天早已划定!”

    他环视众人,出口的话让众人都放轻了呼吸,终于说到了正事。

    “近日全省米价大涨,我们这青田公司有一些门路,想着能在此事上挣得几分收益。这是顺天而行,同时也能救济那些困于米贵的同胞,一举几得的好事,大家想着把余钱拿出来入伙,也没什么不对。”

    接着李肆微微摇头:“但是,最近不少人却很忙啊。我听说,有不少人四处借贷,甚至还在抵押房田产业,准备着把我当点金手,翻手就能由我挣到数倍的银钱。还有人勾连乡里,收购本地稻米,蒙骗乡人说米价眼见要跌,或者是借我青田公司,甚至我李肆的名头,肆意压价,逼着乡人卖米,嘿嘿……我以为当初处置了洪大,这样的人就不该再跟我们青田公司有关了,却没想到,居然还是握有公司金股的人。”

    一番话说得众人一个个不敢出大气,有些人甚至身子都佝偻下来,像是只待李肆一声唤,就要跪倒在地。

    李肆长长叹气:“这还只是在咱们自家地盘上折腾,并没招惹外祸。可就在昨天,我接到消息,有人还跟湖南春晖堂的人接上头了,把咱们一些内情泄了出去,为的却是能从遇仙桥那里拿到两千石米,好在这场盛宴里大赚一笔。”

    嘭的一声,人群里一人跪了下来,接着就响起咚咚的磕头声。

    “四哥儿……饶了我,我是财迷了心窍,被春晖堂的人给蒙住了啊!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李肆扬扬下巴,胡汉山带着几个司卫,从人群中将这人提了出去,周围的人脸色都是无比复杂,既在唾弃这人,也在为自己羞愧。很多人自问,自己心思行为跟这人的差距虽然很大,就像是几步与百步,可方向却是一样的。

    “我们青田公司,挣钱绝不损德!更不会以同胞……以同胞的苦难为谋福的阶梯!否则我们就跟刚才那个贪图富贵而违誓的人没什么差别!”

    李肆刻意将“同胞”二字加了重音。

    “能因富贵而漠视同胞的苦难,甚至还刻意吸食同胞的血肉来获取富贵,他的良心已经卖掉了,早晚有一天也会为了富贵再卖掉灵魂,把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抛之脑后,危害到我们青田公司所有人!”

    几百号人都沉重地点头,这样的教训,早前就有了。不少人都看向田大由,还有刘氏,不,现在该叫刘寡妇,田大由的儿子田青,刘寡妇的丈夫刘瑞,那都是血淋淋的例证。

    “是人都会相信点什么,今天,我在这里说出自己的三个相信,不指望你们能够马上相信,我无法窥探你们的内心,也不想去窥探。我还相信,天道罚行不罚心。你们怎么想,我不在意,可你们做了什么,我代天裁决!”

    李肆沉声作了总结陈词。

    坝子里鸦雀无声,好半天,李肆语气放平,淡淡说道:“现在……关于筹资的事……”

    众人脑袋顿时摇成一片拨浪鼓,都纷纷嚷着不筹了。

    李肆眉毛竖起,“你们这是故意跟我抬杠呢!要投余钱都投过来!我还要掏自家的腰包来挣上一笔,光明正大的钱为什么不挣?”

    笑声渐起,坝子里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大家此时才明白,李肆并不是针对筹资这事,而是筹资背后那些不良用心,以及少数过界的危险行为。

    “四哥儿……跟我喝酒去……”

    筹资的事自有人负责,李肆正要离开,却被田大由拦住了,见他之前那颓败神色一扫而空,眼眉舒展,像是舒舒服服泡过热浴,李肆也是微微一笑,知道田大由的心结已经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