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西家行的本质也是如此,虽说是江湖规矩,可规矩的第一条就是顺从东家行,保住自己的饭碗,第二条则是压灭任何导致整体不和谐的音符,即便是不愿遭受不公待遇的声音。

    总结而言,佛山这东西两行,求的不是发展,而是一个生存的底限。为此要遏止所有不良的苗头,只为营造一个能大家都能活得下去,而且只为活下去的和谐,为此什么天理什么道义,都要拧弯了,为这个“规矩”服务。

    佛山虽然持续数百年名列华夏四大名镇之一,还是明清时代的钢铁工业中心,可没有留下一家流传后世的工业企业,没出过一个举世闻名的大工匠,甚至数百年的生产工艺都没什么进展,根本原因就是,这里……得守“规矩”。

    这就是儒法交织而推衍出的规矩,应在佛山这块土地上,就落为东西两行的规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所谓的江湖,不过是阴沟小道,藏污纳垢而已,难道还想在这小沟里另设一套王法?暗藏凶器,恶意伤人,如何处置,自有法度,叩一百个头也别想拧了法度。”

    李肆沉声说着,蔡居敬缓缓站起,眼里精光闪动,显然是被这话给激怒了。可眼神闪烁了好一阵,他却不敢有下一步动作,尽管李肆不是他一招之敌。

    这时候所谓的江湖,已然不是古时骚人墨客所居的江湖,而是贩夫走卒等苦力人所组成的下层社会,就如同北江的船行一样。李肆虽然只是个秀才,也只有小小巡检的官身,可身份却跟他们有了云泥之别,不是他们这些“江湖大佬”可以随意动弹的。话又说回来,李肆自己也是个江湖大佬,等级远超什么“老蔡师傅”。他“李北江”这个称号可不是虚的,上万北江船工还得仰着他的鼻息而活。

    “蔡某人的心意已经带到,若是不接下,之后发生什么事,就再无法周旋。”

    蔡居敬只能冷声这么说着,得到的依旧是李肆的嗤笑。

    “你只是戏子手里的道具,没资格跟我谈。”

    “别怪我们没跟你申明过规矩!”

    佛山江湖的头面人物咬着牙,半脸红半脸绿地走了。此时天色已暗,远处隐隐能听到鼎沸的人声渐渐靠近,点点橘黄火把如繁星般亮起。

    “总司!?”

    感应到了骤然变热的空气,于汉翼担忧地唤了一声。

    “别担心,好戏登场,自然会有一番热闹。”

    李肆淡淡说道。

    第一百七十章 人已入瓮,肉已下锅

    “恃强凌弱,罔顾道义!”

    “还我江玄,滚出佛山!”

    “汾江不是北江,李肆休得放肆!”

    数百人聚在了梁家别园大门前,举着这类布幅,呼喊连天,起先还各喊各的,到后来都聚成了一个声音:“还人,滚蛋!”

    “分明是江玄暗算严师傅,坏了规矩,事情到这些人嘴里就全变样了,他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蔡飞的肺都快气炸了,同时也为自己同乡这无耻行径而脸红。

    “他们并不清楚事情由来,他们的师傅,还有东家行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也怪不了他们。”

    李肆倒是一点也不动气,这情景前世可见得多了,这手段更是熟稔到骨髓。

    “而且,这一拨还只是打前站的,大场面还在后面。”

    正在感叹中,带人护住大门的于汉翼回头比了个手势,李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的大戏也要开场了。

    “十九蔡,有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李肆悠悠问着。

    “李老爷,有什么吩咐你交代!我可看得清楚,这佛山的规矩就是不让人讲老天的规矩,我真心想为李老爷你说的规矩出力。”

    眼下这情形,蔡飞也只能豁出去了,他这个帮着外人的“叛徒”,怎么也在当地人眼里落不到好。

    听完了李肆的交代,蔡飞愣了好半天,咬牙跺脚道:“原来事情还有这般首尾!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跟着李老爷干了!”

    瞧着蔡飞带上自己的徒弟从后门潜走,李肆点头,蔡飞这一路只是多加个保险,他也不指望靠蔡飞成事,不过能有本地人帮手更好。

    目光再转回大门前,夜空都已经亮了一半,足足数千人正朝这里聚来,呼喊声浪如潮。

    “这李肆是来佛山开作坊的!他要用机器夺了大家的饭碗!”

    “他的机器一部就能顶百人,真让他开成,咱们还有什么活路!”

    “这李北江在粤北压榨乡民,韶州人个个恨之入骨,如今他又要来祸害咱们佛山人了,绝不能让他得逞!”

    人群渐渐猬集,几个高亢嗓音在声嘶力竭地呼号着。第一波人该是以聚缘馆为首那些西家行自己组织起来的,而眼下这一波人,就该是东家行鼓噪起来的。

    “第一招正手到了……”

    李肆拍拍腰间,确认一对月雷铳都在,不过计划顺利的话,该是没机会用到这东西。

    刚刚招呼于汉翼等人关门退回来,内厢一阵响动,却是严三娘出来了,换上了司卫打扮,腰间也挂着一对月雷铳,横眉怒目的,看样子就是要准备拼命。可惜一条腿裹着厚厚的石膏,就单腿蹦个不停,破坏了她那英武飒爽的摄人气质。后面盘金铃焦急地追着,见到李肆,无奈地摇头摊手。

    “激动什么?有我在,什么时候会让你们女人拼命,老老实实跟着看戏!”

    李肆训斥道,严三娘见李肆这笃定的架势,心也放了下来,却还在踮脚伸脖子,想知道李肆到底要搞什么花招。

    “高处才好看戏,咱们上屋顶去!”

    招呼着司卫搭梯子,李肆再朝两个姑娘招手,严三娘是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盘金铃愣了一下,却是摇头笑了:“可不敢跟着你们疯,还得备着救治伤员呢。”

    从屋顶看去,密密麻麻一大片火把将正门堵住,严三娘很有些担忧:“万一他们丢火把来烧园子怎么办?呀……”

    她一声低呼,原来是李肆毫不客气地动了手。这是在屋顶瓦片上,她不仅伤了一只腿,还不敢用力推抵,怕搞出大声响来,下面的司卫会抬头注目,就这么被李肆横揽进了怀里。

    “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