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派大臣老神在在,力主禁绝。

    大臣说完了意见,就等康熙发言,等来的却还是沉默。看来这事也的确棘手,禁是要禁,可没合适的理由,几十年的“仁政”大旗还当空飘着呢。

    “臣有言!”

    赵申乔又挺直腰杆上了,众人心中一跳,莫非……

    “臣在户部查得扬州一份执照,这家急脚递取名叫……顺风快递。”

    大臣们眼角直跳,汤右曾和田从典都在会场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让人骨寒的三个字,可这名字,并没犯什么忌讳吧?

    “东主黄斐,专门写了帖子,为自家招揽生意。臣家人自江南回京,恰好收到了这么一张,上面写着……”

    接着这话,终于让大臣们的战栗从眼角浸到了心底,又来了!

    “看这两句,清晨顺风去,明日客颜开!”

    赵申乔将一首类似打油诗的东西念了出来,而读到最后两句,已经绷起了一根弦的大臣们都是心潮跌宕,果然如此!

    御座上,一声冷哼如冰山一般压下,接着就是康熙毫无情感的言语。

    “赵申乔为钦差,会同刑部,彻查此案!”

    一个“案”字出口,结论就已经定下了,而赵申乔要去干的,不过是决定死多少,流多少。

    “此类急脚,着各地督抚彻查,有无悖逆妄伦之语流传。所有东主和业下人丁,重造保甲,每趟行程、递送之物均令详尽报备。若有不实,追官至督抚!”

    康熙接下来的谕旨详尽周到,主旨鲜明,那就是借此案震慑这类急脚,再将管制的责任丢给督抚。有这样的压力在,督抚自然会去禁绝,不必朝廷和他出面来担这名声。

    “看来是南书房早已议定好了的,只是之前没落脚之处,可巧赵毒蛇就送上了一个。”

    汤右曾这么想着,就见田从典也看了过来,两人心有灵犀地低低一叹。

    于是在康熙年,自《南山集》案之后,又一桩文字“案”就这么发生了。

    可“扩大会议”并未就此结束,康熙丢出了一个新的议题,起初还让众大臣迷惑不解。

    “朕观这急脚,何以能向民人招揽生意,靠的就是快蛟船……”

    康熙一边说着,一边在回想李煦自苏州发来的奏折,其中就说到了这快蛟船,“以脚踏转桨,几人轮换,穿行江海,一日能行五百里。由上海县至广州府,竟只需十来日,此还非急行,而是一贯之速。”

    大臣们都还不怎么明白,康熙接着说道:“而这快蛟船,虽是江南所造,可依赖之滑轮、转桨,却都来自广东。让朕不由想到了广东的玻璃、泥石和洋式马车。”

    听得这话,不止汤右曾和田从典,在场至少一半的大臣心中又都是一震,这震撼,比刚才赵申乔掀起新一场文字狱更为猛烈。

    他幽幽叹气道:“奇技淫巧果然生秽邪,我看这广东,也该好好涤荡一番了。”

    沉默了好一阵,大臣们纷纷发言。康熙用上“涤荡”一词,那就是比文字狱还要命的大变,不仅官场要大动一番,说不定还会将前不久张伯行奏请再度禁海的大文章拿出来讨论。

    最先开口的居然又是赵申乔,而让大家讶异的是,他居然以“持重”之论,劝皇上不可轻举妄动。开始大家还不清楚他的用意,后来听到“广东一地,今年以来,钱粮纳库最顺,地方商捐涨了五成”,这才清楚,原来是广东成了他户部的模范单位,自然不愿意出什么动荡。

    赵申乔开口,其他大臣也都上了,汤右曾和田从典也以“去弊兴利”的观点,主张不必大动干戈。

    听着大臣们几乎一面倒的意见,康熙暗暗咬牙,脑海里又飘过昨日马齐的意见,那家伙也说不能大动,为什么呢,因为粤海关和太平关风平浪静,收入稳增。

    “银子!就知道银子!这帮汉臣,就跟前明那些东林党一个德行!满口仁义道德,眼睛却总是盯着银子!南方汉人,若是将这些奇巧心思用在了军器上,我满人江山,又怎能继续坐稳下去!”

    康熙心中冷哼道,他强压怒气,就在思忖该找什么样的借口,将他的想法推行下去,不能继续放任广东这般自行其是。但必须如处置急脚递一般,妥善行事,可不能再像当年处置三藩那样直接毛躁。

    正在考虑,是不是从张伯行之前提到的再度禁海的意见上出发,下方有一人又开口了:“广东之事,八阿哥也知之甚详,皇上可自他那询得更仔细些。”

    大臣们下意识地点头,嗯嗯连声,然后都觉不对,顿时哑然无声。

    “呵呵,好啊,赫硕咨,你说得好啊……”

    康熙阴沉沉地笑了,礼部尚书赫硕咨这神来一笔的发言,让他骤然醒悟了,这不仅是满汉之事,原来还跟他的位置有关呢。

    皇帝称赞,不是小事,赫硕咨赶紧叩首谢恩,却还是一脸茫然。他只是忽然想起,八阿哥此前招呼他向广东票行投钱,说可以稳稳生利。碍着情面,他投了五千两,却被八阿哥笑话胆小,看来他的确对广东之事很是了解,甚至强过眼下朝堂诸公。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这就得来了皇上的称赞?

    “你的花翎歪了!”

    康熙咬着牙,挤出了这么一句,然后怒哼一声,径直拂袖而去。

    “事情……真是峰回路转……”

    从澹宁居出来,汤右曾一脸像是从群山之中拔出的慑然。

    “据说最初事由,不过是广东驿塘铺在递送民物,这一番周折,居然落到了储位之事上,难以置信……”

    田从典也是神色恍惚,像是作了一场梦。

    “跟老段说一下这事吧,虽说有泄露朝政之嫌,可此事干系重大……”

    汤右曾这么说着,田从典赶紧点头。他们二人,连带一些相熟的吏部户部司堂官,这两年来为广东办了不少事,当然也受了不少好处。其他人都得了银货,而他们二人却得的是事务上的周应,隐隐有“粤党”的气息。眼下广东风声将起,他们必须知会那边的人,保对方也是保自己。

    “要是那急脚递能开到京城来就好了。”

    想到从北京传消息,怎么也得个把月,田从典就开了个小小玩笑。

    “找车行的小谢……”

    汤右曾笃定地说着。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并非事事均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