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桥不过四五十步长,这帮清兵片刻间就冲过了一半。

    “近点……再近点……”

    郑威端起了火枪,一边斜眼瞄着,一边嘴里念叨,他也只能开这第一枪了,绝不能射失。

    “放!”

    二十步,用短铳都能打中的距离,桥头北面的朗松亮,南面的郑威,几乎同时出声。

    看着桥头被自家炮火打得沙尘飞溅,常赉和马鹞子都同时嘿嘿笑出了声,再看见军标里的先登都冲过了桥面的一半,两人对视一眼,既是兴奋,又是遗憾,都在想,拉出了上千人来,这阵仗是不是搞得太大了?

    轰轰的连串爆响声猛然炸开,几乎比刚才的那一阵炮声还响。罩住桥头那层尘烟被密集的火光撕裂,桥面上的情景变得极度不真实。那些先登像是枝叶和草茎,身影都模糊不清,自他们的身上,一朵朵殷红的花瓣在瞬间绽放,又如昙花般陨落。

    常赉马鹞子的心神凝固在这一刻,就呆呆看着桥面上那些先登的身体在扭曲,在跳动,直到惨嚎声终于从轰鸣中挤了出来,刺在他们的耳膜上,魂魄才终于归位。两人不约而同地以手抱头,径直趴在了地上,左右看看,身边其他军将几乎都是一样的动作,尽管他们离那火光闪亮处足有半里远。

    那半截桥面已经被人体盖住,几个像是丢掉了魂魄的先登在原地转着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许久之后,才有一个人终于朝着后方迈起了步子,而桥这边的清兵忘了军法,心里都在念叨,快一点,快一点逃出来。

    那先登越跑越快,就差十来步就能跑出桥面,几声蓬蓬响声再度划空,他背上喷起一团血色,一头仆倒在桥上。

    千人的低低叹息汇在一起,也将每个人的心揪得几乎快沉到了地面上。

    这是什么敌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成败论反贼

    “这是哪来的兵!”

    “是不是洋夷!”

    常赉、马鹞子和军标的守备游击们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太惨了,冲上去一百人,没一个人回来!

    “喂,你跑来干啥?”

    桥头沙袋阵地里,郑威不爽地看着郑宏远,这小子是郑永的儿子,比他晚了一期入水勇,结果训练完成后,和他同时升任哨长,让他看着就来气。即便是他们的“首领”,用人也讲裙带关系,哼……

    “路过,补枪……”

    郑宏远嘿嘿笑着,逃脱了刚才那一阵排枪的清兵,再没能逃脱他这一哨的猎杀。

    “趴下!”

    接着郑威将他按了下来,被吓坏了的清兵赶紧又放起炮来,不如此他们就没办法喘气了。

    “这还没逃?”

    另一侧的阵地里,江大嘀咕着。

    “别轻视敌人。”

    朗松亮训斥道。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一颗炮弹砸得不远处的一堆沙袋散开,烟尘里还能见到两个横飞的人影。

    “草!”

    朗松亮骂着从李肆那学来的口头用语,伤亡还是出现了。

    “开炮!咱们也有炮!”

    朗松亮怒喝道,哨里的两门神臂炮架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近半个时辰的炮战,两边炮声轰鸣,绵绵不休。清兵那边有十多门小炮,这边只有四门,后来又加强了两门,终于把清兵的小炮打得只剩一半,剩下一半退到了两百步外。而司卫这边也损失了一门炮,清兵炮手的准头不比他们差太多,就是炮太差,这一炮轰个正着,不仅砸烂了炮,炮手还一死一伤。

    炮战失利后,清兵再无动静,只是一直在聚人。黄昏时分,九星桥东面的清兵已接近两千。不仅有两营军标,还有两营抚标,如果四营到齐,连带余丁,足足有五千人马。

    到了这个时候,再要想把事情压在官面下,已经不可能了,连李朱绶都不得不向杨琳呈报说反贼盘踞青浦货站,而九星桥东侧,清兵的旌旗已然大展,这就是一场剿灭反贼的战斗。

    眼见太阳快要落山,清兵再有了动静,这次不仅把炮再次推到了前面,还堆出七八百鸟枪兵和弓兵,在河对岸百步远外乒乒乓乓打得热闹。朗郑这两哨百多人虽然有沙袋掩护,一时还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鸟枪在这么远的距离没什么威胁,那弓箭就着实烦人,划着弧线射落而下,尽管众人都死死贴紧了沙袋,可还是不断有人被射伤。

    朗松亮和郑威都下令不准还击,如他们所料,几辆马车的车厢被推上了桥,后面还跟着三四百肉搏兵。

    谁都不是笨蛋,清兵这边很快就调整了策略,朗郑两哨的排枪,只将一二十个车厢没能遮掩到的清兵击倒,而他们这一冒头,也有好几人被急袭而来的箭雨射倒。

    朗郑二人眼睛都开始发红,正在考虑是不是下令上刺刀,十多辆马车疾驰而至。三四百名司卫,带着十多门神臂炮,在桥头两侧展开,王堂合那熟悉的嗓门在司卫们耳里回荡着。

    “狠狠地干!这么肥的肉,难得的机会!”

    两军隔河,枪炮轰鸣声猛了数倍,河对岸的鸟枪弓兵如割草一般倒下,顿时招架不住。顶着马车冲到了桥中间的肉搏兵下场更凄惨,十多门神臂炮从左右两侧夹击,上千颗霰弹在桥面掀起了一场金属风暴,无情地翻搅着血肉。这次清兵们灵醒多了,一个个拔腿就跑,居然逃出去了大半。

    “痛快!”

    司卫们欢呼起来,王堂合却叹了口气,为了打退这次冲击,不仅用上了后备队,还将其他地方的守军调了过来,只在码头和货仓各留了一哨监视,可是不小的冒险。

    最重要的是,青浦货站的力量,终于完完本本显露出来。

    残阳如血,胤禛上了广州西面的城墙,看着远处升腾的硝烟,既是释然,却又凛然。如他所愿,终于把李肆逼反了,连他留守的青浦货站都如此强硬,这个人不止是邪魔,还是潜藏在广东的一个祸患。

    火铳……强炮……想到之前听到的战况通报,冲上去的一百人瞬间全灭,一丝畏惧在胤禛心中发芽,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虽说李肆的根底,在自己的逼迫下一点点显露,可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万一搞得一省糜烂,皇阿玛会认同自己的处置?他是把自己当刀,该没想过让自己当炮吧……

    胤禛很清楚他老子康熙的行事手段,还以此为榜样,总是细心揣摩学习。就他所知,除了当年太过年轻,撤三藩时捅出了天大窟窿,之后做事从来都讲求谋定而后动,务求一发而至,绝不让事态不可收拾。不管是收台湾,还是讨噶尔丹,包括在关外和俄国人的对战,康熙都是稳步布局,没有绝对把握,甚少冒险。

    想到这里,胤禛心中也越来越不踏实,就在这时,在前方观望战况的随从回来汇报了。

    “死两百伤三百!连桥头都没攻进去?对方起码上千,全是洋式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