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泽盛恨恨说着。

    说话间,礼宾高呼出声:“府尊王老爷到——!”

    于颂赶紧咧开脸迎上去,长沙知府王宾来了,看来自己事情虽然没有办成,这面子还是挣下了。

    王宾带着几个随从现身,脸上也是淡淡的笑容,等于颂到了身前,连寒暄的机会都没有,挥手喝道:“拿下!”

    于颂的脸肉僵住,直到手臂反拧,被皮索结结实实绑住,这才回过神来,刚要说话,一块破布就塞进嘴里,只能呜呜乱叫。

    对上于颂眼里凌乱惊惧的目光,王宾冷声道:“既然事没办成,就借你的头去办另一件事吧。”

    于颂膝盖一软,两眼顿时翻白。

    喜乐还在响着,于颂的家人,来贺的亲友,都呆呆看着眼前这一幕,于颂募来的那些护院也没一丝动弹,就眼睁睁见着于颂被这么拖走。

    “老爷……老爷哪里得罪官府了?”

    “赶紧跟粤商总会的人说声吧,他们不是在为老爷遮护官府么?”

    于颂的偏房惶急地低语着,早缩在了人群后的金牙人庞泽盛冷哼了一声。

    他们老爷,得罪的不是官府,而是李肆,眼下来拿于颂的,面上是官府,背后也该是李肆。他从广东过来,多多少少知道李肆跟官老爷是怎样一番来往。

    “看来得找个心志如铁,不把咱们当棋子的官老爷傍着,不然怎么也报不了我哥哥的仇。”

    庞泽旺暗自想着,就不知道那个已经在路上的新任巡抚,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第二百四十六章 等待镌刻的墓碑

    鸡冠山司卫训练营建在山谷里,北面的山坡缓缓舒展,茂盛枝叶间,隐隐能见到一片低矮碑林,大片灰蓝加纯黑的身影正聚在一起,却听不见嘈杂人声,整片山坡沉郁得只剩下风拂枝叶声。

    悠扬的箫声吹响,偶尔敲响的鼓点,拉着极长极重的拍子,似乎揉捏着人心。前奏之后,清亮的童子音在树林中升起,带得这滞重的气息直贯天际。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屈原的《国殇》,由童子的和音,以一句一拍的韵律,蕴喉唱来,在场数百人顿时只觉一股酸热之气贯通了眼鼻和咽喉,要将眼泪如决堤洪流般推送而出。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唱到最后,众人再也抑制不住,泪水从眼角涌出,滑过脸颊。

    呜呜……

    小牛角号低沉响着,这本是冲锋号,用在军葬上,代表着大家对阵亡者无畏勇气的敬佩,也象征着烈士一去不复返。

    蓬蓬……

    排枪轰鸣,这是代表大家会继续战斗,让这熟悉的枪声唤醒烈士的英魂,跟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在冥冥之中相会沟通。

    硝烟弥散开,李肆、范晋、严三娘和张汉晋四人一起抬着棺木,走向已经挖好的墓穴。

    这是在为柏红姑举行葬礼,这处墓园葬着三年来阵亡的数百人,将柏红姑葬在这里,她的名字会跟这些人一样,始终记在众人心中。

    可现在,墓碑上还只有名字。

    “为什么是空白的……”

    队伍里,蔡飞看着那面墓碑,在心中这么问着,他自然不知道,在大屿山下,也有一处墓园,那里的墓碑一样只有名字。

    葬礼结束后,众人退开,这是要给某人一个单独的空间。

    李肆却没有离开,他还有话要说。

    “接下来有一场大仗,有问题吗?”

    “没有,总司!”

    李肆拍拍挺胸肃立的张汉晋,然后摘下帽子,露出长着一层青茬的光头。

    “坐吧……”

    他蹲在了柏红姑的墓碑边,示意张汉晋也随意。

    “对红姑,对躺在这边墓地里的人,我总是很愧疚……”

    “总司,生死有命,我们做的事,怎可能没有牺牲?”

    “别叫我总司,这是四哥儿在跟你说话。”

    “好的……四……四哥儿。”

    像是回到了三四年前,李肆还是李四,张汉晋还是张小仔,李四带着贾狗子吴石头,加上张小仔这十多个矿场里的小子,还有个拖油瓶关二姐,每晚都在凤田村的山坡上,教他们天文地理,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教他们找到自己的脊梁。

    李肆眼神迷蒙地问:“心里有怨恨吗?怨恨我这个师傅,给你们了很多东西,却让你们又失去了很多东西,宁静的生活,亲密的兄弟,欢喜的意中人。”

    张汉晋摇头:“四哥儿,有得必有失,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是明白得太深。怎么会怨恨四哥儿,只是……”

    他也显得有些迷惘,眼神闪了好一阵,才低低道:“只是我们这些活着的,都有一个念头,如果自己也有这一天,墓碑上除了名字,还能写明白,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李肆叹气,这就是他的愧疚,在那个日子来临之前,为他而死的牺牲者,墓碑上都只能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