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咱们进韶州固守!”

    部下们纷纷嚷了起来,高其位刚碎掉的心,每一片又再次分成两半。

    不能去!

    他的理智在高呼着,一早就觉得李肆将人马分置南北这布局很怪异,现在看来,居然是要刻意将他往韶州城里赶!?

    韶州城能守什么?附近就是芙蓉山,居高临下打炮,他这残兵根本抵挡不住。韶州城东就是北江,没了船,那就是束手就擒。

    对了,韶州城那帮广东佬……

    接着理智就转入另一个方向,他是败定了,可如果拖着残兵进韶州,将那帮作壁上观的家伙也拖下水,到时候有什么罪责,总还有人分担。

    “退向韶州城!”

    高其位终于做出了选择,一个一开始李肆就给他摆了出来的选择。

    主帅一个“退”字出口,黄朗集顿时炸了窝,高其位被上千马队护着,朝韶州急行,后面的步兵抱头奔逃,兵找不到官,官懒得顾兵,扬起大片尘土,就朝东南方急奔。

    “绝不能去韶州城,那李肆不知道有什么后招等着!”

    营寨里,岳钟琪支着拐杖,由部下扶上了马,他再不想在韶州这个大坑里呆上一刻钟,带着自己的几百残兵,径直向北钻了山窝。

    “别理那些掉队的!就朝着韶州城赶!”

    吴崖指挥着司卫们稳步踏进,像是羊倌一般地追在清兵后面,在他们这两千人的前方,足足两万人亡命奔逃,情形无比壮观。

    韶州城门楼上,陆陆续续已经有“观众”入席了,见到这般景象,一个个都是瞠目结舌,难以言语。

    “咱……咱们只是看热闹的吧……”

    广州军标王华直着眼睛嘀咕道。

    “可不管是李肆,还是高其位,都不这么想啊。”

    曲万声一边说着,一边朝左右张望,这支专业观战团片刻间就有了盘算,个个撒腿狂奔,直冲城东码头。

    “关关关……关城门!”

    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白道隆跳了起来,招呼着部下去传令关门。

    “这如何使得!?那可是咱们朝廷的兵!”

    韶州知府陈训脸色煞白,将官兵挡在城外,任由李肆屠戮,事后追究起来,他可是要被砍头的。

    “关门!赶紧关门!巡丁衙役民壮,能干活的都上城墙!”

    “可不能让湖南兵进了咱们韶州城!”

    四下都响起类似的呼喊,不仅城门关上了,人潮还涌上了城墙,人人拿着鸟枪弓箭,紧张地盯着逼近城墙的官兵,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

    陈训眼珠子都快喷了出来,他这韶州城也反了么!?

    “这帮溃兵进了城,到时候咱们韶州城会是什么下场,陈府尊,你就想不到?”

    周宁一脸哭笑难辨的神色,说着让陈训如雷轰顶的话语。

    没错,高其位要进了韶州城,再被李肆围城,那韶州这数万兵民,可就是被高其位拖入了深渊,玉石共焚。就算李肆不为难韶州城,这高其位进来,溃兵暴戾胜虎狼,韶州城怕也是处处烽烟,满地血水。

    可径直关了城门,陈训也难想象后果,他还不甘心,只觉这辈子都没面临过如此难以两全的选择。

    “李肆说了,只要咱们不放高其位进城,他就不为难咱们。”

    周宁继续说着,这是李肆早跟他交代过的。

    “说不定……他还希望咱们把高其位放进来,到时候,韶州人恐怕都会跟他站在一起了。”

    白道隆淡淡说着,他是看透了,李肆布的这个局,他们怎么选,都是在李肆手心里翻腾。

    “哎哟……”

    听白道隆周宁明目张胆地说着近似“通贼”的话,陈训根本不敢接腔,他狠下心来,咬破嘴皮,喷出口血,“晕厥”在地。这样就没他什么事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好胆……噗……”

    高其位的马队靠近城墙,眼见城门缓缓合上,城头还显出大片兵丁,如盯仇敌般地看着他们,只当是韶州城反了。胸腔半是烈焰,半是寒冰,一口气顺不上来,呛出片血沫,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等他清醒的时候,除了一圈亲兵,手下的兵将如末世降临,正显着光怪陆离的形迹。

    无数人在疯狂地冲击着城门,如果他们用这心气去冲身后还有芙蓉山上下来的敌军,其实大半都能逃掉,可他们就是不愿,一边撞着,一边骂着广东佬不讲义气,落井下石之类的话。

    数千江西兵朝东北逃去,还打算渡江回家,既没有船,江面上还有李肆的船队悠悠追来,他们的下场自是一清二楚。

    并不是所有清兵都破了胆,零零星星的人群绝望地朝背后,朝芙蓉山方向冲击,可在队列整齐的司卫面前,他们所起的作用,是给其他清兵清晰无比地展现,负隅顽抗的下场会是怎样。

    “振作!振作起来!”

    喧嚣的战场让高其位意识归于清灵,他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在湖南以几十人对抗吴三桂大军的场景。那时也如这般绝望,可只要咬牙坚持,胜利一定属于自己!

    “马队!汇起马队!”

    他的马队已经散了,大半都在绕着韶州城墙打转,想找到能进城的缝隙,或者在江边寻到一条船。在韶州这处大坑,就武水边那一片能让马队跑起来,其他地方全是坑坑洼洼的丘陵凹地,骑在马上冲过去,那就是给别人当靶子打的下场。

    “冲出去!向西冲出去!”

    再难理会闭门不纳的韶州城,高其位招呼手下收纳溃兵,靠着他的积威,片刻间居然也聚拢了千人,咬牙振作起来,准备朝西面突围,从芙蓉山下来的灰蓝人影已经逼近到了二三百步内。

    嗖嗖冷声在头顶响起。高其位和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