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徵灝还以为康熙说的是西北之敌,继续劝慰道。

    “昏聩!!”

    康熙勃然大怒,他不是恼孫徵灝笨,没理解到他的话,而是恼自己一番话在诸大臣面前没法直说,只好继续开口骂人。

    “你这个降将之子,自然跟李光地那汉人一番心思,我大清的敌人,就是你,就是你和李光地背后那些汉人!”

    康熙冷冷看着臣子,除了嵩祝和胤禛,其他都是汉军旗人,在他眼里,也跟汉人一般无二。可叹嵩祝是个粗人,胤禛眼界不够宽广,见识太浅,都没看透这天下棋局。

    “我大清民心笃定,似可一用……”

    胤禛不是笨人,他隐隐想到了,康熙是在顾忌汉人,但他还在努力分辨着。之前南行广州,一路也看到了,汉人都是想过安稳日子的,只要不被李肆那等邪魔蛊惑,一腔热血都向着朝廷,绝对能用。更有像李卫这样的汉人,忠心耿耿,视那李肆为世仇,更该大用。

    “华夏如今既是我满人江山,就该满汉一体,信任汉人,让汉人为我满人所用,皇阿玛英明神武,南巡北狩西征,什么事没历过,为何还如此忌惮汉人!?如今盛世已临,民心早已归服,那李肆不过是邪魔外道而起,可不是天下民心已乱的征兆,皇阿玛该分辨得清才对,真是年纪越大,胆量越小么?”

    胤禛还在心中如此腹诽着,自从他有心问鼎皇位后,就仔细思考过天下大势。而他坚信,这天下就该满汉一体,再无隔阂。如果满人总是不信任汉人,将其视作仇敌大防,这天下能坐多久,他很是担忧。

    李卫是他身边人,接触颇深,忠心不必多说,就说重臣李光地,不也被康熙称为家事都可依赖的忠臣么?今夜充任起居注官的张廷玉,那也是一个活生生例子,有才、勤恳,忠心不二,不少汉人的确有反心,但不能为此而将整个汉人都一体视之吧。

    “朕知道能用!但朕何必为一小小逆贼而动天下!”

    康熙也没办法明里叱责胤禛,只能恨恨地表态,再不愿谈民勇一事。

    “能用个屁!你的小小把戏,朕岂看不出来?不就是想着让年羹尧出头,真是想不到,这老四一被抬出来,就飘飘然有了想法,也打起朕身下这位置的主意了!”

    说到看透人心,胤禛的能耐,差了康熙不知多少条街,胤禛可不知道,他为这一策争辩了两句,就让康熙看透了他的内心。

    “由你老四之心就可推及,人心就是欲壑难填!之前你念佛吃斋,满口不愿顾看俗事,还真当你要出家了,可现在李肆一事,也成了你争位的机会!李光地呢,他卫护的是大清吗?不是!他卫护的是他心中的儒,他心中那个华夏!他忠的终究是汉人正统而非忠我满人!我大清治下的汉人,看似忠心,那是朕几十年来软硬两手艰辛得来的!一旦他们有了机会,有了选择,你觉得他们还会忠于朝廷,老老实实!?幼稚!”

    康熙内心在咆哮着。

    “坐在朕这位置上,一眼望去,全是敌人!策妄阿拉布坦是敌人,广东李肆是敌人,可最大的敌人,却是在朕龙椅下叩拜的忠臣顺民!”

    心潮翻滚,神色却平静下来,康熙淡淡道:“民勇之事,违本朝例制,不必再提。今日要尔等前来,是要选定领兵大将,议定钱饷实处,勿再言无关之事!”

    众臣应诺,胤禛低头,心中划过一声长而幽深的哀叹,皇阿玛……才是真的昏聩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啊……海军!

    南澳岛白沙湾,当地居民正卖力地清理着码头。满岛官兵跑了,来了一帮贼匪,可跟这帮贼匪比起来,昔日那些官兵才是真正的贼匪。渔民出海不再给水师巡船交“鱼钱”,商贾小贩不必再上供“营助”,一身比官兵光鲜周正得太多的贼匪们上了岛,就大把洒下银子买货雇人,帮着他们干杂活。

    船匠是最高兴的,以前他们还要随时被水师提去修兵船,有时还得自备材料。之前施世骠带着南澳总兵退到澎湖,他们怕也被带到澎湖,大多躲了起来,现在就觉这决定无比英明。贼匪们急着修船,虽然有贼匪头目来找他们,却并没有拿刀枪逼迫他们,而是操着一口商人腔调跟他们谈价钱,很认真地谈,由此所有船匠都分到了足足的生意,这一单做下来,够他们吃上半年。

    船匠们一边修还一边感叹,原本以为这软帆快船是洋人的船,可一碰船板就知道,这是福建人造的船。榫铆用得极精致,炮甲板下的船体还是常见的夹层两板三舱。靠着拉长的船体、高桅软帆和转轮舵盘,这么大的船才如此灵巧迅捷,让这些船匠们大开了眼界。

    此时南澳岛的人心里已经不把这些人当贼匪看待了,而在穿着前明官服的文官四下拜访当地乡老后,“贼匪”一词,他们连私下都不再用。

    白沙湾一侧,几十名船匠正在烧得一身黑糊糊的银鲤号上忙乎,一边忙还一边聊着。有人感慨说,真希望官兵别再回来,这个朝廷比北边的朝廷仁义太多。有人也说这些广东人难保不是在故作姿态,呆得久了,不定也会翻脸,就跟官兵一样。还有人说故作姿态也好,总是有实在的银子拿,以后的事,谁知道。最后是老船匠发火了,骂小辈们还有闲心说风凉话,赶紧干完去修那些小船,“贼匪”把缴获的大青头,连带自己损坏的福船都低价处理给了岛上的人,价钱低得买家都要仔细去看看,是不是那船人踩上去就沉了。

    拆下烧烂的船板,补上新船板,船匠们干的基本就是这事,正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朝海湾里一晃眼,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老天爷!好……好大的船!”

    船匠们纷纷看过去,也都一个个傻住。

    好半天,老船匠流着口水说:“这船怎么就没坏呢?也让咱们来修,那该能吃上三年了!”

    修长优雅的帆船驶入海湾,牵起了所有观者的心弦,总兵府外,踩在小山头上俯瞰白沙湾的萧胜等人,更是满脸涨红,激动之心溢于言表,新船来了!

    “有了我这艘大船,别说施世骠,所有清兵水师都加上,也得统统完蛋!”

    金鲨号上,从暹罗接船归来,晒得一身黑亮的孟松海嘴都快笑裂了。

    “什么你的船,是我的船!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海军的旗舰!”

    萧胜两眼喷火,孟松海顿时蔫了,委屈地瞧着萧胜,却不敢开口抗议,他这个小小船长,隔着海军署总办可有好几层呢。

    “一千二百料?比金银鳌号还大,暹罗船厂现在都能造这么大的船了?”

    萧胜在甲板上东摸西蹭,跟在后面的白燕子心脏也狂跳不止,新船这么快就到了!?他是不是也能分一杯羹?

    “暹罗船厂造了四艘船,再用上大模和水池法,自然能造出金银鲨号。”

    一个清朗嗓音响起,萧胜一愣,像是惊喜,又像是有些紧张。

    “四哥?不……天王!”

    他踌躇了一下,别扭地换了称呼。

    “你的四哥在这,你的天王暂时休假。”

    李肆微微笑着说道,萧胜缓缓咧嘴,脸上那点尴尬全然消退,浮上畅快的笑意。

    “银鲨号还在广州等炮,得晚一点才能到。来来,这船可还有我的一丝心血,我来当导游,跟你们好好介绍一番。”

    接着李肆招呼着萧胜和白燕子,还有急急赶来的胡汉山、鲁汉陕和老金等人,一同考察这艘新船。

    金银鳌号是多用途战船,除了炮战能力,还考虑了载兵陆战、运货和侦讯的需求,所以船身宽一些,还在甲板搭了八艘小船。而金银鲨号则是纯粹的制海战舰,基本属于金银鲤号的放大版,船身细长,侧面看上去要比金银鳌号大了一截。

    这两艘船被称呼为“海鲨级”,吸取了金银鲤号的诸多经验教训,操控麻烦、转向不灵便等毛病都被解决了,速度只比金银鲤号差一线,操控性却跟金银鳌一般优异。炮还是十六门十二斤炮,有点大马拉小车的味道,原计划是换上改良后的二十斤炮,可现在佛山制造局忙于供应陆军火炮,只能用十二斤炮凑数。

    “我就在说,对付清兵水师,这船实在是有些浪费了,有十条金银鳌号那种船足矣!”

    郑永随船过来了,他对李肆如此痴迷海军,洒下大笔银子造这大船还颇有微辞。这条船还是在暹罗造的,就花了六万两银子,加上火炮,总价接近八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