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澄哼哼笑着,他们不是披甲,而是整个人都套在一副钢铁壳子里。

    之前韶州之战结束时,针对飞天炮的缺陷,以及不少炮手都把开花弹当手榴弹用的情形,李肆就起了组建掷弹兵的念头。原本历史上的掷弹兵只是昙花一现,毕竟黑火药的爆炸威力不足,造出来的手榴弹太沉,丢不了多远。李肆也没指望能让掷弹兵在正面战场作战,而是用来攻坚和防守,手榴弹能丢到二十步外足够。

    在广州之战里,掷弹兵就已经登场,那时还穿着佛山草草赶出来的钢甲。佛山早就有帮欧人日人造全身甲的作坊,更早的时候,李肆转送给八阿哥胤禩的黄金龙首全身甲,就是佛山作坊造的。

    掷弹兵全身都要暴露在敌人和自己的火力下,毕竟引信的可靠性还不是特别高,手榴弹早炸的可能性仍在,因此护甲非常重要。总结了广州所得的实战经验,这些已经被李肆掌握的甲胄作坊就批量造出了新的“突击甲”,有佛山钢铁公司的粗钢板材,再经水床冲锻成型,整套突击甲五十来斤,可防清兵鸟枪。脖颈还特意以钢圈直接套住头盔来强化,避免被近距敌军反击。

    刘澄等人被特意挑选出来,原本的任务是丢手榴弹,现在却扛着从辎重队那里借来的伐木斧、劈柴斧,跟清兵打起了肉搏战。仗着甲厚斧沉,清兵的腰刀砍不动钢甲,藤牌挡不住斧劈,这一百多掷弹兵上了坡顶,就如狼入羊群一般,劈得金鸡岭血肉飞溅,哀声四起。

    在千总把总的激励下,这些云南藤牌兵们还不愿放弃,拼上一条条人命,试着推倒这些铁罐头,试着从侧面包围,试着剁腿。可坡顶不止是有这些钢铁怪物,羽林军左营代指挥使陈松跃将这一百多铁甲大斧兵当作一道防线,指挥着左营的士兵们护住他们的侧面和背后,清兵的尝试被这默契配合一一粉碎,勇敢的尝试者变作一具具残缺不堪的尸体,提醒着同伴此路不通。

    眼见坡顶骚动连连,藤牌兵渐渐后退,还有零零星星转身而逃的,后方的孟勇心头沉了下去。

    “贼军出动了铁甲兵!根本打不动!”

    奔回来报告战况的千总凄声喊着。

    “一千打不动,两千行不行!?再不够,三千还不行!?”

    孟勇不愿放弃,果断增兵,还遣出亲兵充任督战队,把藤牌兵死死堵在最前线。

    就在孟勇转喜为忧的时候,金鸡岭北坡下,岳钟琪的忧虑已经重得快拉垮了他的眉毛。

    第二百九十三章 无底的溃决

    孟勇有藤牌兵,岳钟琪有苗兵,年羹尧挪用藩库,暗中募了一千多苗兵,充抵到新建的提标里,指望这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善用短刀,心性凶悍的苗兵能跟李肆的强军抗衡。

    可岳钟琪知道,李肆的精锐部下,肉搏战力绝不下苗兵,当初他带着苗兵攻上韶州黄岗山,就被那刺刀阵牢牢挡住,再进不得半分。

    所以他要向陈元龙建议转攻白云山,以苗兵的灵活之势侧击贼军,而不愿跟贼军在这狭小山岭上硬拼。但陈元龙转告他的消息已被证实,自己的靠山年羹尧转调四川,他不得不压下自己的跋扈之心,那陈元龙要发起狠来,真有可能一刀砍了自己的脑袋。

    一早驱策着苗兵冲上坡顶,初时还觉顺利,靠着苗兵的悍勇,还差点把贼军打下金鸡岭,但接着贼军增援到来,双方就在坡顶相持不下。当他派出援兵时,贼军的第二波援兵到了,不过片刻间,他倚以为长城的苗兵就崩溃了。

    因为上来的贼军是瑶兵,敲着腰鼓,挥着跟苗刀差不多的直刀,一身红蓝白黑相间的花花绿绿打扮,跟苗人盛装相差无几,让苗兵很不适应。这些瑶兵跟苗兵一样,都是脚下利索,出手凶狠,但装备比苗兵好,战技更娴熟,还很善于群聚而战,苗兵根本不是对手。更有早前韶州一战的幸存苗兵,见着这些瑶兵现身,很干脆地掉头就跑,也不知道是怕打不过,还是怕被瑶兵嘲笑。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当瑶兵队伍里响起苗兵熟悉的湘南苗语时,苗兵再无战意,对面不止是瑶兵,也有苗兵!甚至还能见着同族人!

    “许年羹尧募苗兵,就不许我募!?他还是缩手缩脚,不敢大动,兜里也没多少银子,咱们不仅能大张旗鼓,还银子多多!年羹尧出多少钱?一月二两?我呸!就用咱们最低一级兵的标准,三两去募!”

    这是李肆很早交代给贾昊的话,之前盘石玉带着连瑶营北上湖南,就是干这事去了。苗人分生熟,寨侗也纷繁,但有之前在韶州的苗人俘虏当向导,往往是年羹尧的手下前脚在一些寨侗募走一些苗人,盘石玉后脚就到了这些地方,募走那些人的亲族。

    岳钟琪手下的苗兵是没法打了,跑的跑,认亲的认亲,还冲乱了后面跟上来的清兵,岳钟琪很果断,除了再派援兵,还下令将苗人都视为敌人一体砍杀。反正苗兵已经崩溃,他想趁着苗兵混乱,将这股混乱推到贼军身上去。

    他的努力只取得了短暂的成效,盘石玉用着还不熟练的红苗方言,招呼所有苗人向一个方向聚拢,一起退出战场,这个命令很快就推着清兵里的苗人反水,岳钟琪见势不妙,就如之前韶州之战那般,丢下前方的部队,带着剩下的一半兵匆匆而退。

    眼见花花绿绿的苗瑶兵从金鸡岭北面涌来,将自己的云南兵围住,孟勇大骂岳钟琪废物外加无耻,连撤退令也不发,带着自己剩下的兵也赶紧后撤,他怕发了撤退令,部下崩溃奔乱,会把自己手下还完好的一千兵也冲乱。

    战斗清晨开始,还没战到中午,来自云南和湖南的两支客军就败退下去。

    “全军突击,目标黑石岭!转告张汉皖,他要慢了,我就抽他的军鞭!”

    贾昊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上金鸡岭上,看着清兵朝西面溃退而下,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接着他举起望远镜,透过蒙蒙细雨,见到黑石岭上,清兵正被军将驱赶着,拼命一般地砸桩,像是要立营寨,不由冷冷笑了一声,这时候才想着立寨固守,晚啦!

    “尔等至少还有万人可战,虽无力再攻,守住黑石岭却是绰绰有余!贼军在金鸡岭已经油枯灯尽,现在不过是强弩之末,想要趁乱得地而已!诸位打起精神来,胜败在此一举!在这黑石岭挫败贼军,我等就是最后的胜者!”

    黑石岭大帐里,陈元龙挥臂高呼,慷慨激昂,帐中军将一个个歪鼻斜嘴,心中都道这书生一番话,竟是没一句能听的,还打起精神来?这屁股还正痛着呢。

    “报!贼军自白云山攻来!”

    “报!贼军已至黑石岭下,距此不过一里!”

    兵丁惶急之言顿时引得帐中哗然,军将们奔了出去,左右环顾,正见北方和东方两面,大片乌沉沉的身影同时扑来,速度虽然不快,却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潮。

    砸桩的清兵如溃堤洪水,瞬间散去,军将们一个个也呼吸急促,两眼几乎翻白,还打?借他们天王胆子,却是再不敢跟贼军当面肉搏。这几天下来,他们都觉恍若从荆棘之河中来回淌过似的,不少老将更是想起了三藩之乱,那时候他们大多还是小兵,可没觉得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惨烈的一战。

    非但广西军将,仅仅只打了半天的孟勇和岳钟琪也都觉雨点落在身上,就像是冰锥插进心口一般的冰凉,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有了默契,拔腿就走。

    “卫护杨制台!”

    “梧州城危急!”

    广西的军将们反应可不慢,招呼起亲兵,争先恐后地朝梧州城奔逃而去。陈元龙大踏步出帐,铿锵拔剑,胡子眉毛抖着,就要朝溃逃兵将劈下去。

    “陈大人,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仗,我们再难打下去了!”

    各地镇协的军将先跑了,抚标提标和梧州协的军将不敢那么放肆,可也不愿就此被陈元龙挥剑劈了,一个个跪地哭求着。

    陈元龙眼前恍惚,只觉身处梦中,几天前,这些军将还如磐石一般坚强,陈元龙在他们脸上看到的是浓浓的自信和不屈,而现在,一个个像是已经丢掉了一半魂魄,剩下的只够他们护住自己性命。

    云南和湖南两支客军各有所长,却还是这么快就大败而下,难道真如众将所言,贼军这两日,已经杀伤了大半官兵?

    陈元龙环视左右,在那些抱头溃逃的士兵们脸上,看到的是比军将们还彻底的魂飞魄散,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些决意卫国护家的子弟兵。

    “这怎么可能,他们分明没了枪炮之威……”

    陈元龙也看到了两面夹击而来的贼军,他犹自摇晃着脑袋,怎么也难相信,雨天肉搏,数倍于贼军,心气更是昂扬,怎么还是如晴天一般,在贼军的枪炮下溃决。不,比晴天遭受贼军枪炮洗礼更为狼狈。

    “尔等还有万人,为何不战!为何不战!”

    陈元龙机械地反复质问着,周围军将给他的家仆递去眼色,家仆们一把抱住陈元龙,搂腿挟腰,就将他抬起,朝梧州城撒腿狂奔。

    “还有万人,为何不战!为何不战!”

    陈元龙几乎是吐着血地大喊,家仆们也是气得吐血,老爷,这里哪有一万人,根本就是一万惊弓之鸟,再有天大的胆子,这几天在金鸡岭也给拼光了,现在谁敢再提跟贼军肉搏,那人准要被当作傻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