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了湖南兵备道,穿着红衣官服,戴上乌纱帽的胡期恒战战兢兢向李肆“陛辞”,他自以为胤祯宜章之败,就在于他吐露了朝廷密谋,破罐子破摔地上了李肆的“贼船”,被李肆派回湖南,主持永州、郴州和桂阳的治安防务之责。

    “李卫是绝计不会服软的,天王,不必对他再有期望。”

    胡期恒现在很讨厌李卫,因为李卫总在骂他是卖了朝廷大计的国贼,既然你要这般忠心,那就送你一程吧……”

    “是啊,那家伙是吃硬不吃软的,他不过是见识了之前那朝廷的硬,见识了胤禛的硬,这世间真正坚不可摧的硬,他还没领教过呢。”

    李肆微微笑道,李卫这人,还要再玩玩,可现在还顾不上这等小事。

    趁着康熙气怒攻心,大兴“冤狱”的时候,李肆处置了大批被捕的清廷官员。如他所料,真正想回去的,除了陈元龙之外,就只有一些懵懵懂懂,自认无辜的州县官员和中层军将。连着始终死硬的原广西提督张朝午一同都被放走。李肆确信,这些人的下场,会立下尊尊活榜样。

    放走“旧人”,又迎来“新人”,除了汤右曾史贻直之外,岳超龙投效而来也是一桩意外收获。李肆遂他心愿,让他去了黄埔讲武学堂。而另外两个江湖侠客的“义气”却比官老爷们的忠诚还硬,之前混入广州,企图行刺他的周昆来和甘凤池始终没有什么幡然悔悟之心,李肆也就将他们与李卫划为一类,准备忙完了眼前这一桩大事再料理。

    “你是说,那茹喜,竟已积起了善名?”

    李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有趣的讶异。

    “小的未能领会天王真意,还望天王恕罪!”

    在石禄城看管旗人劳工的桂真跪伏在地,捣头如蒜。

    “就盯着她在做什么,别难为她。”

    李肆随口说道,茹喜这人他几乎都忘了,自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石禄也不是他正忙乎的大事,真正的大事,是石禄归属权所涉及的工商布局调整。

    第三百四十九章 南洋潜刃

    琼州府昌江县石禄城,原本漫山遍野乱铺而成的窝棚屋舍已经消失大半,金牛岭下的大片荒野平平整整。碎石渣土铺成的简陋通道两侧,一座座长条楼拔地而起。盖着南方民居的斜顶宽檐,底部却是山夷特有的高脚楼桩。

    已建成的长楼高三层,临街处最下一层都是大开面,驻着一家家商铺,粗织棉麻,锅碗瓢盆,各色杂货琳琅满目。

    一个麻衣素颜的年轻女子挽着竹篮在街上行着,篮子里装着果蔬和河鱼,街上行人和两侧商铺主们见到了她,都恭敬地打千行礼。

    “茹喜小姐,晚菜可是足了?再来一窝青笋吧。”

    “楼道已经扫了,茹喜小姐不必再操心了。”

    “冯知县陪着什么大人物来了,找过小姐一趟。”

    “烦劳茹喜小姐跟桂管事提提,丁十八号楼那帮游手我们自己已经处置好了,劳他不必再兴师动众。”

    “小姐托我寻的《中流》报在这……”

    女子不迭地作福回礼,应下交托,接过报纸。

    上到三楼,一条长长楼道里排着十数扇房门,推开其中一扇,内里是一户玲珑屋居,放在往日还是知府千金时,不过家宅里一处厅堂大小。地面是灰暗泥石,墙面抹了一层白灰,简陋无比,配上可以几扇透进阳光,却又绝了风尘的水晶琉璃窗,显得颇为怪异。

    屋里就粗陋桌椅,菜篮里也是简单食材,可对之前闷了半年多窝棚,甚至有段时间每日就靠一个粗面干馍度日的茹喜来说,却如仙宫一般,想到这还是自己争取来的,不仅她得了,旗人也得了,就觉自己也真如仙子一般。

    “果然如此,十四阿哥大败,可怎么会跟四阿哥有关?皇上怎么会这般处置!?”

    展开《中流》,宜章之战后清廷的一连串反应都在报上,看得茹喜脸上原本堆着的小小自得荡然无存。

    “茹喜啊,你还记得自己姓马尔泰吗?怎么能因那贼子小小施恩而忘了本?怎么能因成就了些小事,就忘了你当初为何要挺身而出的?”

    茹喜目光沉冷下来,朝北望去。

    “别怕,茹喜还在,茹喜还在努力……”

    哆哆敲门声响起,绷起的面目顿时消散,换上一脸柔弱,茹喜开了门,如她所料,一个绿袍官员立在门外,正是昌江知县冯静尧。

    “此番变动,还烦恼茹喜小姐跟大家多澄清一下。”

    “茹喜自晓得,这也是利我旗民的善事,冯大人放心。”

    石禄铁矿正从南洋公司转到新成立的青田矿业之下,石禄城也由南洋公司治下回归昌江县。在石禄劳作的旗汉劳工杂念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担心原本的合约会失效,有的担心会像宜章之战的俘虏那般,被送到更远的南洋去。官方一直在作安抚,却也需要茹喜这种“民间渠道”,毕竟这个小女子半年来挺身为旗人代言,赢得了很多人心。

    离开茹喜居处,冯静尧来到民居之外的一片建筑,这是未来的昌江县衙,只是还被脚手架四面围着,粗大铁条编织成柱网,外罩木板,工人们正拖着长管,将粘稠泥浆灌入网中。

    一个紫袍年轻人正负手观望着这片工地,冯静尧上前恭敬施礼,再一同旁观。

    “朝廷四面未靖,还有太多花钱之处,为何在这里大兴土木,甚至还施恩那等劳役之徒?”

    许久之后,冯静尧忍不住吐露了心声,以矿山为倚托建起一座新城,广纳民人,让昌江县从万人不到的荒僻之地变成十数万人的大县,这当然是他再高兴不过的好事。可对那旗汉劳工这般怀柔,洒下如此银钱,他很是不理解。

    “不兴土木,这数万劳役,又怎么能化为你昌江县民呢?”

    天王府中书厅参议,民政署署长刘兴纯这般说着。

    “历代都有遣戎之制,一纸政令就能办到的事嘛。”

    冯静尧有些不以为然,只要朝廷下令,这些劳役不就成了县民么。

    “前明太祖迁金陵富户充凤阳,结果如何?凤阳花子满天下。”

    刘兴纯摇头,这冯静尧终究是野路子出身,还把政务当作笔墨纸砚之间的事。

    冯静尧愣了一下,只觉这年轻大员不愧是天王臂膀,视野就是宽广,而当这英华的官,要学的实在太多了……

    刘兴纯再看看前方跟工头商讨事务的另一个年轻人,心说可不止是为你昌江县而大兴土木。那个年轻人是沈复仰,之前英朝盐务改革,沈复仰鼓动父亲沈世笙积极响应,家族不仅成为新朝盐业龙头之一,还几乎垄断了福建方向的盐业外销业务。

    沈复仰心气很高,不满足于继续埋头盐业,顺应英朝的工商新风,他将目光放在了诸多新业上。沈复仰眼光也很毒辣,瞧中了水泥、玻璃等基建材料生意。玻璃行业被李肆分润给了安家、韩家等老铁杆,沈复仰就进了水泥行和基建业。

    不只是沈复仰,还有不少人都将基建产业视为投资重点,可这个行业虽然回报不错,却还远未达到李肆所设想的井喷程度。原因有两个,一是民间还不怎么习惯用水泥和玻璃造房,配套的给排水等设施和便利设计更是阻于传统。第二是新材料还不够便宜,会这“新基建”的匠师也少,人工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