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元恶,莫过于相争。既相生,何必争?英华起,与清人争,工商起,天下大争,多少血肉多少泪,何苦,何必,何的来由!?”

    想到这白衣山人即将面临的厄运,郑燮长吁短叹。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里都做了土……”

    郑燮诵着元时张养浩的词,门外那淡黄倩影,也低低应和着,同时念出后面的字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英德白城,严三娘两眼精光直冒。

    “这帮读书人,咱们拼死拼活赶跑了鞑子,他们就跳出来抢天下,之前在鞑子治下的丑态转头就忘掉,还真当咱们是好欺负的老实人!?”

    她招呼着自己的替身侍女。

    “小红!去找于汉翼,着他马上带人封了越秀书院,将这白衣山人,还有雷襄一并抓来问罪!”

    小红傻傻点头,提着裙子正要跑,又被严三娘喊住。

    “算啦,夫君早训过我,不让我管事,再说他怎么也该已动了手,咱们就作点该做的事,招呼韶州府收缴了这些报纸。”

    说到这,关蒄摇手,严三娘顿时醒悟,这不还是在干政么?

    “姐啊,咱们用私房钱把这报纸全买回来,要烧要撕随意,这样四哥哥就没办法说咱们干政了。越秀时报现在每期发一万四千份,每份价五文,这就是七百两银子,咱们出三倍买回来,不过两千一百两银子。我可以让我的神通局去跟商人们谈这笔生意,青田公司都不必动,四哥哥也不会怪我们以权谋私啦……”

    关蒄长长眼睫眨动,转瞬间就定下了策,严三娘都懒得问关蒄为何知道越秀时报的印发数量,反正天底下就没有她掌握不到的数字。

    可不等这两位王妃动手,这期越秀时报在韶州就已经没影了,原来是韶州知府和英德曲江翁源几县的知县早早就收缴了报纸,将其定性为“大不敬”的反乱事件,向天王府紧急呈报上去。

    广州越秀山上,凉风习习,盛夏燥热片片消散,而在雷襄心头,这凉风却如冰刀,就在心头一刀刀割着。

    “李虬仲!李方膺!这般不义之事,你不仅干了出来,还有脸来见我!?”

    在他对面立着另一个年轻人,一身白衣,眉目间蕴着一股顶天立地的慷慨之气。雷襄的叱喝,他回应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匡扶道统乃天下士子众心所向,你雷襄献媚这污秽之国,已是误入歧途!我李方膺念着与你相交一场,不忍你越行越远,伸手帮你一把,还是在帮你洗脱污名,你该感谢我才对!”

    这白衣人正是自号“白衣山人”的李方膺,这一期《越秀时报》上“国声”一文,就是他亲笔所作。

    雷襄领了李肆办报的嘱托后,也将李方膺引入了越秀书院,起初还只是让他抄录校核,后来他琢磨英华新政细则,提出不少意见,雷襄就开始让他撰文。渐渐成为《越秀时报》的主笔之一,深得雷襄和书院同事的信任。

    越秀书院不止是在出报,现在也开始编著文史资料,备着日后写国史所用。之前雷襄得了跟在押的广西巡抚陈元龙见面的机会,这一期《越秀时报》就委托给了李方膺代理,却没想到,此人趁此机会,在国声上大骂英华和李肆,不仅给他自己招来祸患,雷襄本人,连带越秀书院,都将一同入罪。

    听得李方膺如此颠倒黑白,雷襄气得脸色发青,深恨自己识人不明,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李方膺恨英华入骨,之前在《越秀时报》所谓,竟是取信于他的欺瞒行径。

    “好好……我雷某人在新会见识了人面兽心,在你身上又见识了狼子野心!”

    雷襄再不愿跟李方膺多话,恨声拂袖而去。

    “这英华既要夺大清道统,我等忠义士子,自要匡扶道统。大清要不要无所谓,这道统绝不能坏!岂能容那商贾之辈夺了这天下人心!”

    李方膺只觉无比快意,自己的文章给了新生英华拦头一棒,附从的民心受这当头棒喝,也将回到圣人之道上。而那李肆,此刻想必该是气得七窍生烟,想到那坏了天下,坏了父亲仕途,坏了自己前程事业的李肆正在吐血发狂,他就满心欢畅。

    无涯宫,李肆看完这一期越秀时报,一股久违了的熟悉感觉渐渐填满心胸。

    不是愤怒,而是有趣,是那种自己潜藏在深处的才能终于能浮出水面,可面对的敌人却实在太过弱小,所以只能以“有趣”来形容自己那点可怜战意的感觉。

    “人都已经盯住了,就等天王一句话。”

    于汉翼看不懂李肆的表情,但愤怒推着他向李肆开口催促,敢骂他们视之为师,视之为再生父母的李肆!?敢骂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牺牲无数兄弟而建成的国家!?将这家伙砍成块碾成渣磨成粉都不足以消解他心头的恨,他也相信,这是所有兄弟的心声。

    “我现在……”

    李肆看向于汉翼,心说他已经有所预料,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开启了又一场战争。

    “忽然有了闲心,想见见某位阔别已久的老朋友,同时也看看,我那老师这几年明里暗里,向我一直推销的新媳妇,到底合不合我的意。”

    第三百五十四章 咱们一起谈谈人生吧

    沿着青红相间的方砖大道,一路经过仪礼大典才会启用的中和殿、大朝会和殿试等一般仪礼所用的至正殿、一般朝会所用的普仁殿,不过一刻钟的步程,就已经过了无涯宫前庭。

    “虽说见识非凡,胆量逆天,可于仪礼典章的眼界,终究还是脱不了乡村野小子的狭促。这等宫宇,怕是连北面的亲王府都不如,也不知叔爷寻常是怎么教他的。”

    还是一身淡黄衫裙,素颜朝天,长发轻挽,段雨悠就像是逛市集一般,带着小侍女六车,由内廷管事领着,向无涯宫内廷行去。

    “小姐……好帅!”

    段雨悠为这无涯宫的小气布局暗自摇头,小侍女六车却是满眼星星,顺着这小花痴粘在某处的目光滑过去,段雨悠心头也微微晃了一下。

    果然好帅!

    那是立在道旁的卫士,鲜红对襟中袄,黄铜纽扣压襟而下,再普通不过的英华军人。可这些人的装束跟寻常兵哥有很大不同,他们都穿着黑裤子,不是一般士兵的蓝裤子,裤管侧面还有醒目的红带,由他们挺拔身姿而拉得笔直。

    没有扎绑腿,脚上都踏着马靴。原本身上耀眼的交叉白皮带消失了,连腰带也变成了黑色,再加上黑袖口,竖起的黑衣领。红得浓烈,黑得深沉,这些年轻人全都罩在一股浑厚浓郁的肃武气息中。

    还不止如此,让六车这小姑娘芳心乱撞,段雨悠也微微失神的原因来自这些士兵的面目。带着云翅的银亮头盔上插着一蓬羽翎,大多数都是白羽,少数是红羽,前者该是士兵,后者是军官。压得低低的盔檐上还立着一面太极双身团龙的黄金徽章,被一圈古朴云纹包裹住。

    被这红黑色调托着,华丽头盔扶着,下颌还被黑盔带遮去大半,这些官兵的面目只露出一半。皮肤黝黑,神色冷峻,被那双仿佛世间万物皆难撼动的沉毅眼瞳牵着,混成一股让常人总觉在仰视高山石峰的压迫感。加上衣领和袖口上绣着的金黄云纹,肩头还有自铠甲披膊简化的金黄云兽肩饰再给整个人打上一层飘渺非凡的光彩,怪不得六车那样的小姑娘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段雨悠心说,那小子造房子眼光不行,妆点人倒有点本事,怪不得大家都说英华官兵都是天兵呢,这身打扮就再形象不过,只是……

    她扫视这些官兵,发觉有高有矮,还是微微摇头,选禁中亲卫,怎么也该选一般高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