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见识短,眼界低,该骂的都被《华声》和《岭南报》给骂透了,他们也骂不出什么新花样,就只是“败坏纲纪”、“颠倒伦常”之类的陈腐东西来回倒腾。

    不仅如此,这些读书人也争不来多少“赞助”,办报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现在都还是赔钱买卖,人工、场地、制版、油墨外加纸张,一期一万份怎么也得二三百两银子,可要照这成本价去卖报,那是绝无人光顾。

    钱不够,就少印,更寒酸的就自己抄写!没人买,就免费送!送都没人要,那就往墙上贴!

    报纸之外,山寨之物纷纷出现。

    “抓着一个当街抽十板子,罚他清理一整条街!”

    广州县典史陈举气得额头冒青筋,那些读书人到处贴墙贴,整条惠爱大街都被糊成了书报墙!

    那些墙贴写的什么他管不着,但乱贴这东西就归他管。广州巡警紧急调动起来,连蔡勇都领着特警队出动,满大街追着那些乱贴纸条的读书人。

    “我们有功名!你无权打我们!”

    被抓着的秀才或者举人赶紧举起护身符,迎来的却是陈举鄙夷的神色。

    “咱们英华啥时候能用功名抵罪了!?”

    喔唷……读书人这才醒悟,还真没见着这一条,可这是历朝历代都奉为金科玉律的规矩吧,这英华居然要不认了!?那还读这个书,考这个功名做什么!?

    这英华,更该骂!不止该骂……

    当场就有被热血冲爆了脑花的人叫道:“这国非我士人之国!乃是夷狄之国!禽兽之国!”

    好了,后世所谓的“广州糊墙案”,就由这一嗓子演变到新一阶段。

    “抓……抓起来!光天化日,鼓噪造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举气得直打哆嗦,大手一挥,棍棒拳脚如雨点一般,瞬间淹没了这一街士子。

    “抓了三百多,伤了四十多,还死了三个,好啊,估计要被尊称为三君子了。”

    肆草堂,段雨悠神色凄楚,虽说这般局势早已列在了“催雨行动”的进度表上,但真有活蹦乱跳的读书人被这张表中的轴线无情碾毙,她内心依旧难以平静。

    “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她有些惊惶地自问道。

    “不尊号令乱挤被踩死一个,挥棍子砸伤巡警被反殴而死一个,还有个像是本就有心病,被那喧闹给吓死了,这叫什么君子?”

    小侍女六车鄙夷地说道,她手头上正翻弄着从陈举到广州知县,再到广州知府和刑科主事一路交上来的报告。

    “李闯再世,人间天国……瞧瞧这写的是什么?要在北面那朝廷,不得活剥了他们的皮!”

    见着文书中当做证据的一张单子,六车也是气怒攻心。

    “哈哈……就知那小贼走邪魔之道,根本揽不住人心,此番可是他的报应来了!”

    数千里之外,塞外草原,草肥马壮,策马缓行的康熙状极快意。

    “朕在这,千里外,袖手闲游,坐看南国风云起……”

    他低低唱着,然后勒住了马头,朝旁边侍卫点了点头。

    轰隆隆闷响如潮涌而至,一片杂色如云一般由远及近,汹涌扑来。

    片刻后斑驳杂潮将至马前,仔细看去,竟是各色兽类,鹿、狐、兔都有,成千上万。前方十数丈外的一班侍卫列成一线,敲着锣鼓,将这股兽潮从康熙的马头前硬生生赶折了方向。

    “皇上……”

    一个侍卫在马侧跪下,两手高高举起一柄粗短兵器,乌沉沉的枪管,厚实延展的枪托,竟跟英华军所用的神臂铳一般无二。

    康熙伸手接过,侧头眯眼,手指扣动,轰的一声,枪焰喷散,硝烟升腾,远处兽群中溅起大片猩红,不知多少兔子惨嘶着,在地上翻滚出大片尘烟。

    第三百六十章 康熙撒手腕,李肆折了腰

    “鹿四十六只,狐十八只,兔三百……”

    “好了,细细作册,记入内档。”

    明黄大帐中,坐听四面轰鸣声不断,康熙挥退了前来禀报战果的太监,肃容环视一帐内的王公大臣。

    “南面之事,朕沉心屏息以对,尔等却暗中鼓噪,道朕怕了那南蛮,如今所见,可是定了尔等的心?”

    枪炮声如此密集,这些王公大臣都有些坐立不安,听得康熙这话,都如鸡啄米一般点起头来。康熙此次出巡塞外,名为秋狩,实为操演,操演的还不是满洲骑射,而是火器实战。看来宜章之战,朝廷是真被打痛了,康熙也不得不开始调理军制。

    李肆连通洋夷,军强,还挟工商在手,国富,这已不是一般敌人,威胁甚至在三藩和噶尔丹之上,现在朝廷和康熙都以“南蛮”称呼英华,忌惮由此可见一斑。

    “逐鹿天下,莫过于两途,一在人心,二在器利。南蛮作乱,蛊惑之人心不越两广之地,现在更是变乱大起,不足为惧,而器利么……”

    康熙挥手,太监们将他书案上的永历式火枪交给众人传看,两军交战,拿到英华军普通步兵的装备不算什么难事,这是胤祯从宜章战场上带回来的。

    “大将军呈上了宜章之战纪略,其中说到两处要点,火炮之外,南蛮倚重的就是这自来火枪。远近相合,射远倍于鸟枪,其速更快三成,但是……”

    康熙摇头:“但是这自来火枪,朕禁中不下数十款,每款都比这火枪精致,威力也未必差它。昔日也有人提及,要在军中汰撤鸟枪,兴这自来火枪……”

    这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当然就是又在坐冷板凳的胤禛,这四皇子天生命背,南蛮之乱就是他搅起的,宜章之败,他也难脱暗中扯后腿的嫌疑,所以即便他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也不再为康熙所信任。

    “当时朕思这自来火枪费工价高,须得再下气力改良,却不料南蛮勾通洋夷,已有所成,这是朕的疏失。”

    康熙自责了,这可是绝少有的事,在座诸人赶紧出声,不是斥责办事之人懈怠,就是骂那南蛮狡诈,而皇上自是英明睿识,早已洞察的。

    康熙轻飘飘一句话将之前忽视器利的错误揭过,然后道:“这自来火枪也非神器,一人在手,怎么也难敌十杆鸟枪,十人在手,方可与百杆鸟枪相抗,千人相聚,就能胜万人,因此广为营造,方是胜敌之策。南蛮强军不过两三万,只要朝廷大军与敌同器,即便算上火炮之差,十万持自来火枪之军,怎么也能胜过南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