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朗嗓音如无形风浪,将那云雾巨脸驱散,脚下云层也如海潮一般翻滚起来。

    “你是……”

    他看向那嗓音来处,却是一个青年,俊雅出尘,却又带着一丝滞重的沉凝。看过来的目光,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昂扬,当然,对他来说就是悖逆和嚣张。

    “李肆!?”

    从未见过此人,他却认了出来,这是下意识的感觉,这几年来明暗相敌,这个人从不足为他所耳闻的一株草芥,已经壮大为遮蔽了他前路的巨恶之敌。

    “这是你的梦境,也是我的梦境,如今我这造梦者,就要毁了你的梦境……”

    李肆说着庄周梦蝶般的话语,让他感到份外恐惧。

    “我要这天,重归华夏……”

    那李肆直指上天,朗空顿时化作虚无,只剩下一团混沌。

    “我要这地,不载夷狄……”

    那李肆再一指,他所战的云颠之峰轰然倒塌,他也急坠而下,可怪异的是,那李肆也如跗骨之蛆,就一直在他眼前立着。

    “我要你,身与名俱灭!”

    李肆再指向他,哗啦一阵碎响,他身上的龙袍碎裂崩飞,惊得他赶紧捂住要害。

    “我要这满人之清……”

    李肆竖起了中指。

    “人人得而草之!”

    身后某处骤然剧烈疼痛,像是有剧烈旋转的钢铁之锥突入体内,他狂呼一声,猛然惊醒。

    “皇……皇上!?”

    还是深夜,康熙坐床而起,满脸汗水,那要害之处还在痛着,该是他又犯痔了。妃子的藕臂穿过黑发,抚着他的胸口,想要为他减轻痛苦,让他骤然恼怒。他是九五至尊,岂容他人怜之!?

    手在床边叩动,指节上的玉扳指哒哒作响。片刻后,门外进来两个太监,撩开纱帐,将妃子从床褥里拖出,用另一床褥子粗粗裹住那白花花的身子,径直抬出了寝殿。整个过程里,妃子咬紧了嘴唇,闭紧双眼,不敢有一丝声响发出。

    “朕是风寒入体,侵染心络,这才作了噩梦,朕不怕……朕不怕……”

    康熙哆嗦着念叨出声,倒回床上,却又嘶声抽了口凉气,又碰着那痔口了。

    当下午胤祥进见时,就发现康熙的坐塌上又多了一层软垫。

    “孔尚任之行,朕自有深意,再说也非眼前之举,还看兵事如何。你就不必多问了,好生安抚你那四哥,告诉他,朕非疑他,这也是在护着他。南蛮之事,对他来说已是一处泥潭,非他所涉之地。”

    不知为何,康熙话语温和,提到胤禛再没之前的火气,胤祥心中一阵酸楚,皇阿玛终究还是念着父子亲情的。

    甘肃西宁府,二月寒风呼啸,抚远大将军行辕门口杵着的十多戈什哈都是一身冰渣。行辕后堂里,香案上还青烟袅袅,抚远大将军,贝勒胤祯打开了明黄绸布裹着的盒子。里面是一条腰带,见那绣缀,不像是新物。

    “阿玛、额娘身体都好,年已过了,你还在外,该是记挂着紧。朕将自己用旧的腰带,连并其他各项东西一起,亲自包好,差人给你送去。”

    再展开康熙的书信,胤祯鼻子顿时酸了,朝东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睹物如见人,皇阿玛这是怕自己念苦,让自己能见着这旧腰带就如见他一般。这自不是君王待臣子之礼,而是皇阿玛顾念自己这个儿子的父子之情啊。

    起身抹泪,胤祯再细看书信,眼神沉凝下来。

    “有皇阿玛庇佑,有我满洲勇士锐意图变,儿子再战那李肆,绝无一分惧意!”

    他咬牙如宣誓般地自语道。

    北京,雍王府,胤禛也是一脸热泪,牵着胤祥的手,像是便秘了大半年,今日终于一肚子畅快。

    “皇阿玛舔孺之心,让我更是难受啊,真恨不得爬到皇阿玛身边,向他啼血谏言。对那李肆可不能今日行一步,明日挥一掌,就得以决绝之心,破开一切,全力而扑……”

    胤禛一手锤桌子,一手锤胸口,心中十分难受。

    “十四弟该是要转兵南下,就盼着他能传来捷报。”

    胤祥劝着胤禛,可说到“十四弟”,语气也变得苦涩起来。

    “此番再没老四捣蛋,十四怎么也能大展身手了!”

    胤禩贝勒府,八九十,三兄弟又凑到了一起,说起了即将爆发的战事。

    “李贼也别想再搞那奇门遁甲之计,东面有施世骠跟荷兰人牵着,西面他的大军都到了云贵,湖南当面,李贼就一军顶在耒阳,衡州都不敢进。皇阿玛将新组京营给了十四,虽说人数不比之前占优,可兵锋却是远远强过!”

    “自来火枪,新造铁炮,挟新胜陕甘之军,十四此次怎么也能报捷!”

    听着老九老十对十四的期许,胤禩一杯酒闷下,只觉口中发苦。

    “还不是皇阿玛的手腕显了效?如今那南蛮伪国人心大乱,李贼的强军怕是也强不起来了,换了谁领军,都该能马到功成……何况是十四那般人物?”

    酸酸语气引来兄弟相视,胤禩赶紧补充了一句。

    “是啊,咱们就该兄弟齐心,助十四稳稳拿住功劳!”

    “日后之事,就看这一战了!”

    老九老十没想更多,兴奋地举杯对饮。

    湖南衡州府城,一队四轮马车进了城门,车夫朝门洞里一群手持火枪,穿着杂色号衣的兵丁举起了一面牌子,瞧着那牌子上刻着如孔方铜钱的标志,兵丁都点头哈腰地让开了道路,顺带接住车夫丢下来的一个袋子。

    “半年再战,真如天王所料那般,就不知这次为烧埋鞑兵,我们天主教又要出多少钱。”

    车队中间一辆马车里,一个素麻长袍,气质出尘的年轻人正蹙眉自语着。接着他看到门洞里那些兵丁一边避让马车,一边散发袋子里的永历通宝,顿觉诧异。

    “我以为衡州再无人管束,已是野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