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广已被贼军吞占,可广东提督张文焕却还没换官职,领着广东提标、潮洲镇等处人马,从广东退到福建,在汀州一带孤苦伶仃地守了一年多。为配合此次湖南决战,他们又从福建转兵江西,纳入讨逆将军延信麾下,与江西绿营合兵,要攻衡州,断贼军后路。

    王华现在的军职是广东惠州协参将,想到这个职务,他就一肚子气。先不说惠州早不在朝廷治下,就说原本领协的都该是副将,兵部根本就是无处安插他们这些广东败将,随便给他划拉了个官职。

    一些败出广东的绿营官佐寻着门路揭掉了身上的“广东”标签,可也不一定是好事,比如转任湖南提督的何腾林,就因为丢掉天心阁被砍了脑袋。但贴着这个标签,这辈子就再无希望。谁让朝廷还总要绷着面子,让广东还留在治下版图里?

    不过说起来,广东确实还在朝廷治下,因为广东南雄府没被贼军占住。也正是靠着这一府,朝廷还能“理直气壮”地留着广东巡抚、广东提督等官职。

    蓬蓬枪声将王华的飘飞思绪击碎,那是……排枪!

    “参戎!大批民勇堵在道上放枪,怎么也打不退!还越聚越多!”

    部下惶急来报,王华心头生恼,民勇都打不退,以后还怎么跟贼军对战?

    “攻!急攻!皇上能砍湖南提督的头,我也能砍你们这些小兵的头!”

    王华厉声呵斥着,展文达跟一帮千把面面相觑,无奈地亲自督军冲击。

    “掩护徐主祭!还有盘大姑!”

    “牌位,天庙的牌位还没运走!”

    来雁塔西北面,道旁立着大堆脚手架,依稀能看到一座穹顶建筑粗粗成型。上百该是搭棚匠和砖瓦匠的汉子,身上满是灰泥,却端着火枪,跟远处清兵对轰。

    “掩啥护啥,径直打退了就好!”

    “鞑子兵都是孬货,怕他们个鸟!?”

    “使劲打!枪子枪药我顺风急递包了!”

    “会打枪的找我佛山老古行拿!我们的枪比不上佛山制造局的,可枪管是局镗!”

    打着打着,人越来越多,除了这帮修房子的,接着就是河上行船的,还有穿着医院号褂的杂工。商号也都聚了过来,开始派发枪支弹药。当谢定北带着手下内卫民勇赶到时,天庙附近的道路两侧,已经聚起上千民众,枪声如雨,隐约能看到正朝北奔逃的绿营兵背影。

    “这……这真是军民一条心,合力战鞑清啊!”

    被民众们的欢呼声裹着,谢定北也笑得乐不可支,他忽然觉得,盘金铃在这衡州,不仅不是拖累,甚至还是一桩绝大助力。

    “赶紧把伤员抬进城里,让盘大姑进城去医治!”

    接着他对部下这般交代,助力是助力,可绝对不能让盘金铃还呆在城外。

    城里药局,盘金铃跟自己的徒弟比划不停。

    “我不想让他担心,但我也不想袖手旁观,这不是故意为难他。他肯定会生气,可有些事情,就是必须得去做,因为他给了我这样的能力,要怪就怪他自己好了。”

    贺默娘抿唇,认真点头。

    “天王要真的责罚师傅,我就代师傅受罚!”

    不知想到了什么,盘金铃脸颊微微一红。正要比划什么,从城东江面传来巨大的嘈杂声,转头看去,却是密集的船帆从南面而来,还有若干面旗帜在桅杆上招展,旗上是纷杂字迹,写着类似“卫教护道”一类的口号。

    “好像……好像不是责罚那么简单的事了。”

    看着这番景象,盘金铃低低呻吟了一声,事情好像有些变样了……

    船帆如云,人潮涌动,清兵自江西侧击衡州的消息早就传开,南面郴州,西面永州,英华控制下的湖南地界,涌来无数“义勇军”,让他们群聚而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盘金铃。

    英慈院治伤,天主教安葬,早前无数湖南民勇受恩于盘金铃,听说盘大姑被清兵围在了衡州,都纷纷赶来。原本没那个胆子跟朝廷对抗,就指望求求情,可他们一来,湖南招讨使谢定北哪肯放过,薪饷一洒,枪一发,麾下民勇规模急速膨胀。

    不仅是湖南民勇,向前线输送补给的英华工商更是红了眼。工商东主为补给线被截而跳脚,一般工人伙计,也念着盘金铃的善名,纷纷拿起枪,既是保卫自己饭碗,也是守护心中圣人。

    到了第二天,王华所部这一千多清兵竟被四五千人围着,枪子小炮打得头都抬不起来。不是这些“义勇军”胆气不足,指挥不畅,这帮清兵早就被淹了。

    王华在粗粗挖成的壕沟里抱头高叫:“急报大帅和张军门!贼军大队已至,我等正与十倍之敌死战,求请速发援兵!”

    他一边叫一边想,这衡州到底有什么古怪,自己真有些像捅了马蜂窝的熊瞎子……

    第四百零三章 战长沙,这已不是他一人之战

    王华不是捅了马蜂窝,而是点着了一枚特大号的开花弹。两天后,当张文焕带着五千广东兵到达时,王华已经退到河东,正疯狂地挖着沟。对岸聚起上万民勇,数百条船堵住了江面,船上全是持枪民勇,虎视眈眈地“围观”着河东清兵。

    五千清兵到来,也没吓退这帮“义勇军”。驻守郴州永州的蓝衣内卫到了一千多,驻守湘潭的教导营红衣兵也到了一千多,再加上一千多禁卫黑衣兵。以及虎贲军参军,军令厅湖南安抚使杨俊礼从“义勇军”里选拔出来的三千多民勇,不算那上万义勇军,衡州就已有七八千战兵,一眼望去,衡州成了一座五光十色的大军营。

    张文焕本还存着跟王华一般的心思,想着在河东站住脚,等候延信大军赶到。可下午谢定北带着大队人马渡江,直逼他们仓促而就的营寨,张文焕很理智地转进了,缩到东北三十里外的望山扎营。虽说对方大多是民勇,张文焕却很清楚,自己这边,不管是士气、战技还是装备,都比不过人家。

    “金铃,天王真生气了,还当场骂你是……”

    见到盘金铃,龙高山一脸幽怨地说着。

    “蠢女人是吧,还知道你是来抓我的,我已经收拾好了。”

    盘金铃带着贺默娘,一人提起一个小包裹,眼巴巴地看着龙高山,就等着他来押人。

    对着那双明亮透心的眼瞳,龙高山无奈地摊手:“那不可能,天王是让我送你回广东。”

    瞧盘金铃一脸期盼,自然是希望李肆把她“抓”到身边去。原本李肆在大帐里也是这么说的,可后来觉得自己身边更不是安全之地,所以特意交代,要龙高山把盘金铃“押”回广东。

    盘金铃摇头:“不让我去,我也不回!万一……没我怎么行!”

    那眼瞳里漾着隐隐泪光,龙高山心口一热,他知道了,为什么盘金铃要坚持留在衡州。

    他哑着嗓子强笑道:“天王怎么可能出事?”

    盘金铃摇头:“怎么可能?他额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广州百花楼、清远薛园又是怎么回事?他都写好遗书,作好了准备,我为什么不能备着那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