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后,在长沙呆了十多天,坐看追击行动收尾,将北面战事交给贾昊负责,祭奠完会战死难者,李肆的工作也就算告一段落。范晋等人忙着统计自身损伤和战果,兴奋的心潮还没退却,李肆却是没太大感觉了。

    “羽林军急进,将清廷正调度南下的各路援兵也打散了。现在扬威将军巴浑岱还守着岳州不退,但贾昊报说,三天之内,岳州必然得手。”

    “算上清廷后续调度来的绿营,此战清军总兵力高达二十万!在长沙被打死接近四万,抓了两万,崩溃之后,羽林军又各处堵截,打死近万,抓了四万,清军净损失十一万。”

    “此战毙俘清军要员甚多,参领和游击以上,不下三四百人,更击毙了鞑子宗室两员,副都统以上十多人。天地会密探报告,勇略将军诺尔布已在武昌不治身亡。”

    “天地会更得了不确定的传言,康熙中风,已不能理事,现在停在九江府,内外事都由方苞和赵弘灿通传。”

    长沙城内,湖南巡抚衙门,年羹尧曾经稳坐于此,一口气杀数十官员的正堂里,范晋的汇报声悠悠飘着,始终进不到李肆的心底。

    康熙调度二十万大军,已是半国能战之军,却被英华军打得稀巴烂,军将死伤惨重。各地绿营标镇协,旗营统参佐,也该是乱得一盘散沙,没有一年半载,可喘不过这口气。

    至于康熙,李肆觉得多半没什么病。那康麻子顽强着呢,脸皮越厚,抗打击能力越强,什么中风,估计也是不好意思继续清醒着面对这股局势,干脆装病,尽早回北京为要。

    接下来会是怎样一番局面呢……

    李肆是被这个问题引得思绪飘浮,心不在焉。

    “天王,还是赶紧回广州吧,安夫人的肚子……”

    见他神情恍惚,范晋提醒了一声,倒让李肆想起了之前的一桩计划。

    没等他去衡州,他要找的人就自己来了长沙,此时长沙已在英华军控制之下,即便城中各界人士心思各异,却没人敢吱半点声。只要穿着红衣的英华官兵在城中亮相,不管是心系“大清”的“忠义之士”,还是小偷盗贼,或者是坑蒙拐骗之徒,都如耗子见猫,一个个低头垂目,战战兢兢,不敢正面以对。

    开玩笑,康熙皇帝领着数十万大军而来,就在这长沙城外被打得落花流水,长沙人可是将战事一幕幕看在眼里,尤其是七月二十,英华军那天崩地裂的炮击,还有那万人大阵,都让长沙人如痴如呆,魂魄散了半截。

    因此盘金铃和徐灵胎在长沙征募人手,筹建英慈院长沙分院和天主教长沙天庙,以及举办长沙会战死难者祭礼等事,没遇上一丝阻力,除了李肆。

    第四百一十四章 老子有气

    “这些事情就丢给下面的人忙吧,跟着我一起回去,我已经安排好了……喂喂,别转了,我眼都快花了。”

    在城外某处宅院抓着了盘金铃,李肆正跟她交代着,她那窈窕身影却四下翻飞,就顾着忙乎自己的事。

    在衡州捣了一回乱,盘金铃心中发虚,始终不敢正眼看他,装作不经意地一边忙一边问:“安排……什么,什么安排?”

    李肆笑了:“还能是什么?你啊,也该收收心了,老老实实打扮好,等着进我的门吧。”

    盘金铃猛然止步,明亮眼瞳并现出更炽烈的光彩,她旋身紧紧盯住李肆,泪水瞬间自眼角拉出一道晶莹光痕。

    李肆自顾自地接着道:“这一战之后,就得专心调理内务了。你也别继续跟着老道那帮神棍搅和,什么主祭就别当了。英慈院那边,也得开始选得力的人,帮你分担具体的事情……”

    听得这话,盘金铃的目光瞬间又黯淡下来,她轻咬嘴唇,偏开了头,蹙眉沉吟着,直到李肆在她眼前晃着手掌。

    “不愿意!?”

    李肆开着玩笑,盘金铃急忙摇头,也顾不得旁边还有龙高山和格桑顿珠等人,一下扑进李肆怀里,死死抱住他,坚决地道:“当然!当然愿意!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但是……”

    李肆皱眉,但是?又有什么妖蛾子要飞出来?

    盘金铃脑袋扎进他怀里,低低道:“什么主祭,不做也罢,可不要让我退教。”

    李肆抽了口凉气,魔怔了?那天主教不过是翼鸣老道和徐灵胎抓着天主道的鸡零狗碎,由他提出的建议粘着,胡乱搅和成一桩新立的教派,用处只是安抚人心。可瞧盘金铃这番模样,竟是真信到心底里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呢……

    火气渐渐在李肆心中燃起。要论科学精神,你盘大姑在我的教导下,可说是在这华夏大地上屈指可数的人物,为什么却一头扎进了自己编织而起,无根无源的伪教里?

    他正想数落,却听一边正装作无辜的龙高山出声道:“老子……有气……”

    老子当然有气!

    李肆转头怒视,龙高山被盯得发毛,赶紧将手里的书举起来:“是……是这书,不是我!”

    一看他手中那书的封皮,李肆怔住,《老子有气》……

    招手让龙高山把书递过来,粗粗一翻,李肆再抽了口凉气,心中怒火也消散了。

    “你先做你的事吧,衡州的天庙建好了?唔,我去看看。”

    李肆淡淡说着,径直转身离开。背后盘金铃一脸凄楚,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愿出声。龙高山作出催促状,盘金铃却是摇头,气得龙高山跺脚。

    衡州天庙就在来雁塔西面,穹顶上铺开一圈飞檐,粗看很有欧风,细看却类似南方客家浑圆寨堡。踏进天庙里,步步向下,建筑外观看起来不高,可完全置身内部时,头顶却是深旷无比。

    一圈狭长落地窗透入光线,跟大厅里的灯光混合在一起,四周那色彩艳丽的壁画更显迷离,让李肆心神摇曳,暗道翼鸣老道和徐灵胎鼓捣出来的这天主教,竟然还真有了一番气派。自己之前太疏忽了,就顾着军政之事,没细细来查看那一老一小两个神棍的动静。这天主教就像是自己放出的一头怪兽,现在已经悄然长大,自己却还没认清它到底是怎样一番面目。

    “两位兄弟是来寻根,还是来扎根的?”

    一个穿着素麻长袍的慈祥老者迎了上来,朝李肆拱手招呼着。衡州已不是敌境,李肆为见天庙真颜,刻意微服而来,只让亲卫守在庙外,他就带着格桑顿珠进了天庙。

    格桑顿珠眼珠子一瞪:“兄弟!?”

    不论身份吧,这老头偌大年纪,却招呼他们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为兄弟,用词和语气都有些怪异。

    老者呵呵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无量……咳咳。”

    李肆差点笑了出来,搞半天这是个半路出家的老道,还没怎么进入角色呢。

    听得老头说到什么寻根和扎根,李肆就问了下去,老者将李肆引到大厅前方,此时李肆才看清楚,这竟然是一面圆弧之墙。上下分作许多层,每一层都挂着无数木牌,牌子上写着“清河刘氏”、“浔阳范氏”等字。粗粗一数,这面墙竟然挂着不下千片木牌,李肆暗自心惊,这处天庙,竟已有了数千教民?

    “此墙名为‘根墙’,天庙本是代穷苦人祭祖,只要将自家祖灵祭牌挂于此面根墙上,在我天庙记注时日,天庙祭祀,即会助他香火,在此祭祖。若是在外忙作,不及祭祀,祭祀也会公祭,本人在他处只须心祭即可,这就是扎根。”

    老者该是个祭祀,见李肆似乎很有兴趣,只当是来见识的,热情地做着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