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帝这事不仅关系着李肆个人,更关系着这英华一国。文武官员所头痛的诸多事宜,其实根子就在李肆所领这天王府。直白说,英华一国靠着接连大胜凝住了人心,开始成为真正的一国。天王府的权力架构已经难以适应这样的变化,从中央层面掌握住整个国家,从而协调和满足治下各方的需要。

    文武官员的劝进,跟之前有所不同,之前都知道远没到称帝的地步,劝进也只是一个表达效忠之心的姿态。而现在大家开始有些认真了,特别是不少文官的劝进表,提出了很有意思的方案,由此显示他们是真心的。

    但就是这个方案,却隐藏着另一股波澜,段宏时早有提醒,李肆有所感觉,所以必须多想一层。

    晚宴很丰盛,李肆一席席敬着,跟臣僚们交流感情,回到自家席位上,三个媳妇凑上来,也各有说的。

    严三娘问:“夫君,盘姐姐那到底如何了?”

    关蒄点头:“是啊,四哥哥总是要立大姐的,除了盘姐姐,我们可都不认!”

    安九秀看看远处陪席上那个落寞身影,低声道:“段妹妹那,还是夫君去下功夫吧,也不过是担忧帝王家中是非多,只能靠夫君去劝解咯。”

    旁席就是关凤生关田氏夫妇,关田氏扯扯关凤生的袖子,关凤生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个……四哥儿,大家都觉着,该是称帝的时候了。”

    跟李朱绶等官员考虑的角度不同,关家夫妇想的更多还是什么国舅一类的脸面。

    关凤生直愣愣的话传出,席中上百人都看了过来,眼中满是热切。

    李肆哈哈一笑,举杯道:“不急,不急,大家先看看纳素战舞。”

    咚咚铜鼓声响起,一身五彩盛装的纳素男女上场,为首的赫然是纳素女王陇芝兰,乐声古朴而雄浑,舞姿简洁而有力,顿时吸引住了大家。

    李肆一口酒咽下,心说:“另外一个皇帝还占着舞台呢,怎么也得等他下场。”

    鼓声余韵回荡,纳素黑彝同声呼喝,结束了这场震慑人心的战舞,也赢得观众热烈喝彩。掌声中,于汉翼、罗堂远和尚俊那三个情报头目所居的一席,正各有部下附耳低声嘀咕着,三人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几乎同时都朝李肆看过来。

    于汉翼代表三人凑过来低声汇报,李肆也是怔住,好半响才笑道:“三个人都递来了消息?康熙老儿,看来是难得好下场了……”

    尽管夜幕低沉,李肆却恍若未见,他沉声道:“散席后留住如下人等,连夜开会!”

    江宁府,也在夜色之中,龙舟卧在江面,有如一条头尾僵立的巨蚕。尽管风灯四挂,却依旧驱不开那浓浓夜雾。

    看着卧榻上这个脸色灰白的老者,感受着腕脉的微弱,叶天士的心头也罩上一层迷惘之雾,这就是御宇五十多年,有所谓圣君之称的康熙皇帝?

    过去一年多里,叶天士除了在广州英慈院行医,还跟着英慈院一同,配合英华医卫署规划和布置防疫工程。工作中痛感人才太少,年中就回了江南,四处寻访懂医之人。有工商总会和天地会配合,他回江南不仅没受到当地官府的刁难,还因一路访医,神医之名更是盛传。

    之前事务已告一段落,他正想回广州,却被官府找上了门,得知是两江总督张伯行召他,想到那些传言,他心中就已有所感。到了江宁,上了龙舟,果不其然,是给康熙诊病。

    “干什么呢?赶紧划单写方去!”

    太监见叶天士有些出神,恼怒地低声叱喝着。念着此人是个神医,才让他碰触龙体,可整个过程,两个太监两个侍卫都紧张无比地盯着,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个神医搞什么鬼。

    叶天士赶紧松手点头,恭敬地再叩了个头,然后才退出去。出了船舱,才觉身心重新暖了回来,然后头脑也清醒了。

    下了龙舟,来到另一条船上,这是官员给他们这些民间召来的医生腾出的住所。给皇上诊病,自然不能随随便便,甚至都不能跟外界交流,否则你把病情传出去怎么办?所以现在叶天士跟着一帮医生,等于是被囚禁了。

    但他并非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个伺候起居的侍童,同时也是帮他释方的学徒,名叫叶重楼。这侍童十四五岁,本是广州英慈院所办恩养堂的孤儿。叶天士回江南前,见他聪明伶俐,就找盘金铃要了过来,跟着自己学医,名字也是从药名里取的。

    “先生,那皇帝病得如何?”

    叶天士回到自己舱中,叶重楼低声问着。

    “本就虚弱,加之气瘀攻心,是挺危险的。太医虽然没能治好,却是把病情稳住了。”

    叶天士只当叶重楼好奇,随口说着。

    叶重楼眨着清澈眼瞳,继续问:“那先生是能治好?”

    叶天士摇头:“不下猛药,难唤回神智,可皇上那身体,却又熬不住猛药,只能缓缓图之。”

    叶重楼左右看看,再压低声音:“如果是让他不治呢?”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只选对的,不选贵的

    叶天士手中的毛笔一晃,在方子上划出一道粗重墨痕。他难以置信地看住叶重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身份,心中凉气一股股直往外冒。

    叶重楼点头:“天地会让我帮着办事……先生也知道,我本是扬州人,族中大半在扬州殉难,父亲早前也因江南文字案故去。对这鞑子皇帝,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南北两国,幕幕场景在叶天士脑中闪过,他很无奈,即便是医生,也真是难以置身世外,只顾埋头救人。

    接着他提紧了心口问:“这事……是天地会的要求?”

    叶重楼摇头:“是我自己想而已,他们只要我回报鞑子皇帝的情况。”

    叶天士如释重负,他怕的就是天地会逼他动手,不止是个人安危,此事太有违他所坚持的医道。

    见叶重楼一脸郁郁,他劝道:“别想了,不但你没机会,先生我也做不到。我开的药方,也得太医再三检验,更不可能经手药物。”

    叶重楼点头:“只是一时激动而已,重楼自己无所谓,可不能害了先生。”

    叶天士低低一叹,对这学徒其实是天地会密谍的恶感也消散了大半。

    沉吟良久,叶天士忽然咬牙道:“那事是不可能的,但要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清醒,醒多久,为师还是可以试试,就不知道这能不能对南面有益。”

    在英华呆了许久,再回江南,前后所历一对比,叶天士已经有了选择。自己该站在南北哪边,脑子无比清醒。只要所行不太损医道,他也愿尽微薄之力。以他的诊断来看,康熙病情并不严重,现在难以理事,不过是太医都不敢冒险下重药。而他叶天士自有套路,能令得太医心服,让康熙以接近回光返照的状态好转。

    康熙病情好转后,太医自然不会再让他主持康熙病情的诊治,不再用他的药方,后面多半又要出问题。时间长短,他可以靠着药量调整来大致掌握。

    听得这话,叶重楼也是一喜,有没有益,这不由他判断,甚至不由天地会判断,能作判断的,自然是黄埔无涯宫的那位。

    此刻李肆也正面临着选择,找来了汤右曾、佟法海和回来述职的湖南兵备道胡期恒,要他们跟自己一同做判断。本还找了段宏时,段老头却说这事他无话可说,因为你小子已经早有定计。

    到底该选谁,李肆是早有定计,但他也没料到,胤禛、胤禩和胤祯都递来了消息,寻求他的支持,这事就悬乎了。他必须再认真衡量利弊,谨慎决策,争取将形势导向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