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李肆都跟着朱雨悠在肆草堂忙碌,直到一群高髻华服的宫装丽人出现,将埋头抄文书,忙得额头生火的朱雨悠拉出来,她才醒悟自己还有一摊更重要的事要面对。

    “雨悠妹妹,你的园子,是要叫雨园呢还是悠园?”

    严三娘微微笑着问道,然后朝自己那已经成了皇帝的丈夫投去嗔怪的一眼。不让人家朱雨悠回家待嫁,就把人家一直押在身边当劳力使,你还当是以前在李庄那般用人啊?

    “这这……是不是有言官在说小女子妇人干政?”

    朱雨悠很快代入了身份,手足无措地说着,可似乎角度有些不对。

    这时候李肆才醒过神来,抬头一看,抽了口凉气。

    仙女们下凡来了呢,还是一窝,严三娘、关蒄,还有大腹便便的安九秀都是一身少见的宫装,饰坠环佩叮当,配着或明丽,或婉约,或绮艳的容颜,原本的疲劳骤然消散。

    捻捻自己的小胡子,李肆起身,拉住这个,搂住那个,两眼发光,蠢蠢欲动。

    “四哥哥……今儿晚上不准再睡在肆草堂了。”

    关蒄抱着李肆的胳膊撒娇,她这话的潜台词可非一般人所料,神算姑娘正想炫耀她的神通局又有了什么业绩。

    “关蒄,你四哥哥现在可不一般了,注意称呼哦。”

    安九秀插了一嘴,关蒄碧玉眼瞳一瞪,愣愣地点着头,摆出不知道要作万福还是要跪拜的姿势道:“是喔,该喊万岁爷了……”

    李肆和严三娘同时扑哧一笑,李肆一巴掌拍上关蒄的小屁股。恍惚间,时光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多以前,这丫头抱着长矛,也冲到凤田村外,跟着村民一同阻止流民劫掠时的情形。那时李肆可是一顿好揍,抽得关蒄哭了一整天。

    “我可活不了一万岁,也不是什么爷,就是你们的男人而已……”

    李肆揽过三个媳妇,在一边的朱雨悠满面通红,想要退开,却觉太显形迹,正无措间,却被严三娘伸手拉了过来,在李肆身边站了一角。

    朱雨悠就盯着自己的脚尖,听李肆继续说道:“而你们呢,就是我的婆娘,不分大小,尊卑,贵贱,我会一视同仁地疼爱你们,为你们挡风遮雨。”

    严三娘眼波流动,伸手抚住李肆那已经累得有些削瘦的脸颊说:“陛下啊,你已经革了君王的命,现在又要来革男人的命么?”

    第四百三十九章 无尽的舞台

    李肆还真有心搞个大被同眠,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可接着的事情让他意识到,皇权的法理雕琢因他一言而决,但要落到实处,还得跟臣下们进行漫长的斗争和磨合。

    那个腐儒老头梁载琛又找来了,此人虽满心想着扶朱明,但如今英朝砥定,他却没有忿然离朝,而是继续粘着李肆,似乎本心就是扶着皇权,无所谓明、清或者英。李肆没有踢飞他,想着即便是腐儒,在他所设计的天下舆图中也该有一席之地,就让他任了礼部侍郎,继续领着一班腐儒,为本朝效力。

    梁载琛是来发杂音的,他对李肆所起的年号不满,说年号不仅俗,而且有人用过。

    果然,腐儒也是有用处的,起码人家是古书通读,学问满腹。听这腐儒老头一说,李肆也觉得自己年号起得不对。

    原本他起了个“天宪”的年号,寄意为“天道授宪”,同时在一般人看来,又有“口含天宪”的味道,很是威武,嗯嗯。

    他起了这年号,老师段宏时正在埋头为他登基准备一份大礼,没工夫过目,其他人又畏他威严,觉得他该是自有深意,没有异议。

    梁载琛说,这“天宪”一词,最早出自《后汉书宦者传论》,说“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是讽刺人的话,大家说到天宪,就是“口含”,这怎么能用来当大英年号呢?而且,安南朝也有人用过,还是一个反贼拥立傀儡之王时用了这年号,怎么也不能把他们用过的捡来。

    李肆不得不痛感自己这伪劣秀才没文化,厚起脸皮问梁载琛,年号到底该怎么取。梁载琛却说陛下先出寄意,然后臣子们从经义古典上寻得合适之号。

    “我英朝持天道,求上古三代圣治,叫……圣道如何?”

    李肆回过神来,可不能让这班腐儒去操弄,直接说出了另一个构想,但底气却很是不足,这“圣道”似乎有点……拿他前世的话说,有点小白了吧。

    却不想梁载琛摇头晃脑道:“《庄子·天道》曰,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陛下所言君王之道,乃天道与帝道相谐,遂成圣道,好,好!”

    李肆表情呆滞,好,好个马屁……自己随便一想,这老头就能引经据典,说得浑圆,果然是一张草纸都有它的价值。

    勉力撑开一丝笑容,李肆道:“你们礼部再查核一番,若是没别人用过,我以后就叫……圣道皇帝了。”

    这话出口,旁边一人嗓门打着颤地道:“陛下失言,臣不敢不记,请陛下自尊。”

    嘿……这么快就有人犯贱,不,进谏了?

    转头看去,却是外记注官,估计刚刚从私塾里拔出来,还一脸当年范晋范秀才的酸气。

    既然是皇帝,就得有起居注官,但李肆削了皇权,这记注官就有了内外之分。内记注记录李肆私事,隶属中廷。外记注则在正式场合记录李肆的言行,属于外廷。礼部侍郎觐见李肆,讨论国务,外记注官自然在场。

    起居注记载皇帝一言一行,主要是为了编撰国史,因此间接有监督作用。此刻这个外记注官听到李肆自称“我”而不是“朕”,觉得不合礼法,乍着胆子提醒了一句,一边说还一边在本本上写了一句:“十月十八,上见礼部侍郎梁载琛,失言称我……”

    开战了啊,李肆怒火升腾。

    “谁说要一直朕朕的?宋明时也不是随时都朕朕的吧?只要不是朝会大典,这称呼何须讲究?这一条,抽了!”

    李肆也学起了满清皇帝,要随意抽改起居注,记注官打着哆嗦抱着本本摇头:“臣不奉诏!”

    眼见李肆额头暴起青筋,梁载琛阴恻恻来了一句:“陛下与臣议年号,即便是朝会大典,也不能再比此时正式,陛下自该至公心,正帝尊……”

    这话是说,既然是讨论年号这么严肃的事,你就该把自己完全代入到皇帝的角色里,自称“朕”,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李肆沉默,心说跟这帮腐儒较真就是自找罪受。

    换了笑颜,李肆道:“梁卿此言极是,朕……记下了。”

    接着他看向那记注官,笑意更是盈盈:“刚才是朕无心之过,卿当照实记来。”

    外记注官不哆嗦了,眼角升起泪光,“陛下纳谏之心诚诚,日月可昭。”

    本是坐着的,这一感动,跟着梁载琛一同拜下了,拜过之后,还在本本上刷刷写下一行字:“陛下闻过即改,正君心以待国是……”

    目送这两个腐儒告退,李肆的嘴角骤然垮下,你们要君圣臣贤,我就演给你们看吧,反正政治人物该如何表演,前世他看得太多了。

    若是一般的华夏帝王,整个人生都在这个狭小的舞台上演出,可他李肆却不是,这仅仅只是一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