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手一扬,一份报纸哗啦展开,不必细看,众人就知道,这是近几日炒得正火热的邓小田案。

    “等到地价再高两倍时,就是你等授首之日!”

    李肆厉声说着,这一声喝,不少人都当场打了个寒噤。

    “可不是我李肆来动刀子,因为我李肆,那时候已经下台了!我造了满清的反,可我没兑现我的承诺,不但没让民人有好日子,还让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那就怪不得别人造我的反!”

    “一旦我李肆下台,会有多少人想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喝你们的血!?有多少人!?我英华治下,现在有两千万人,至少一千八百万都想着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一千八百万!”

    李肆挥手指向大殿,每个人都觉得那手指像是带着无形的刀子,远远地就剐在了自己脸上。

    “姐姐……”

    连朱雨悠都吓得头皮发麻,严三娘拍拍她的手背,可安慰她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有些人,正要给外省人设局,有些人,正在地方官府上下力,有些人,甚至勾连江湖匪类,我李肆要对这些人说,你们越界了!现在还只是警告,今天之后,再有这类事情,我绝不留情!很早我就说过,跟着我李肆,规矩第一!”

    “至于其他人,我有四字相赠,适可而止!买些田养老扶幼,人之常情。可一口气圈个几十顷上百顷,你不心痛银子,我都为你心痛!这虽然没坏规矩,可你我是一体的,诸位,记好了,我李肆,跟诸位是一体的!一荣皆荣,一损皆损!凡事,都要朝远处看,都要为咱们这个大家多想想。现在还只是一个邓小田,地价再继续高下去,满广东全是邓小田……”

    李肆转入到苦口婆心状态,下方众人一口气吐出来,都觉背后已经汗透了衣衫。

    沈世笙低低苦笑道:“官家敲打人的威势真是越来越重了……”

    沈复仰皱眉道:“光是敲打,怕解决不了问题吧。”

    李肆话里升起了一丝热度:“既然是我李肆在为诸位当家,凡事我自然要为诸位考虑。我也知道,诸位手里捏着大把的银子,不知道该朝哪里丢。比房子比车马、比姨娘比蟋蟀,你们能比的都比了,却还是浑身发痒……”

    不少人都呵呵笑了,眼下广东一省,豪商比富,都已经比到了芝麻尖上。

    气氛稍稍转缓,李肆一挥手,两位侍卫抬上来一座架子,像是一面大黑板。他亲手揭开黑板上的罩布,一张地图赫然显露。

    李肆的嗓音继续转热:“所以呢,我李肆给你们准备好了一份大餐!没错,交趾国……”

    第四百六十二章 本色演出?

    呛啷一声,李肆拔剑,剑身拍在地图上,话语更为昂扬。

    “交趾国,沃野千里,人丁百万,物产丰饶,百物甚廉……”

    听到“交趾国”,众人相互交换眼色,沈家父子对视一眼,脸上都是恍然,竟然是那里!但是……

    李肆接着道:“廉到什么程度呢?在交趾国,上好的稻米一石只要三钱!没错,三钱!虽然比暹罗稻米贵了一些,可从暹罗运米到广州,必须得大海船,最快也得七天。而从交趾运米到广州,一般福船和沙船都能用,最慢也不过五天。一进一出,从交趾运米更划算!”

    李肆讲起了生意经,在场都是商界绝顶人物,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一边就在心中拨起了小算盘。

    “就说这粮食生意,今年上半年,广东一省,从湖南、广西和江西进了五百多万石,自产一千两百万石,从暹罗和广南进了三百多万石,广东米价才会低到五六钱。但今后广东自产粮食会越来越少,周边各省也会如此,暹罗和广南米要再多进,价钱就要涨起来,这缺的粮食从哪里找呢,就是交趾。今后不定咱们广东的一半粮食,都要从交趾进,那可是上千万石的生意。诸位,上千万石啊……”

    接着李肆话题一转:“不止是稻米,咱们广东现在最缺什么?柴火!百斤木柴都已经涨到了七八分银子,煤更涨到了一钱银,为什么?林枯矿竭,北面的煤又太远,运过来也赚不了多少钱。曲江的煤矿,都已经刨到了地下十丈,可在交趾……”

    他用剑身啪啪拍着地图,那是交趾的东北方,就靠着边境不远:“这一带,上等煤田就露天摆着,却没多少人去刨,离下龙湾不过二三十里地!诸位,你们是最会算计的。咱们广东,不止人户众多,现在还工坊林立,只要煤足够便宜,让大家舍了木柴全用煤,这个盘子一年有多大?”

    沈世笙还在眨着眼睛心算,沈复仰低声道:“乡村每户每年怎么也得花一两银子在柴薪上,城里人每户至少二三两。若是煤便宜,均计一两银子,只在广东,光民人耗费就是三百万两的盘子,还不计作坊的。作坊现在这般兴盛,儿子估计,就这煤的生意,一年盘子就有上千万两。”

    沈世笙跟着其他也大略算了出来的商人一同抽凉气,光这煤,竟然就能跟粮食生意比盘子了。

    “乌木、沉香、肉桂、银、铜、锡,还有无数矿产在这交趾国里,每一桩都是可以做到一年百万两的大生意!”

    李肆继续滔滔不绝,在商人里眼里,他已经不是位皇帝,而是正在向他们推销商货的舌人。

    “这都只是来往生意,诸位听好了,交趾的上好熟田,每亩不过三四钱银子,你没听错,三四钱银子!”

    李肆扯高了嗓门,有力地重复这个数字。

    “这样的田,在交趾怎么也有万顷!不止是田,交趾民人,一月四五钱银子开销足矣!你没听错,四五钱银子!”

    他的嗓音如海潮一般,就牵着这数字的浪头,一波波拍打着商人的心口。

    “不管是种田、开矿、力夫,都是高薪!你给他一月一两,他能叫你祖宗!可一月一两的薪钱,丢在咱们广东人身上,连一张冷脸都换不到,多半只是一口唾沫!”

    商人们开始激动了,这才是关键,在广东置产,人工怎么也压不下来。不管是开矿还是种田,靠的就是人工,如果人工能降到三成,那可真是利害大发了……

    原本只是抱着置身事外,聆听教诲的心态,现在已都转为蠢蠢欲动。而在大殿一侧,屏风之后,严三娘朝朱雨悠比划着噤声的手势,见她一改懒懒倦容,惊得张嘴欲呼。

    朱雨悠拍着胸脯道:“那……那是官家吗?怎么感觉就跟城里拍卖行的锤头师一样?”

    严三娘扑哧一笑:“那拍卖行的锤头师,可是从秀妹妹那学的本事,秀妹妹又是从哪学的呢,当然是从咱们夫君那了。”

    朱雨悠撅了撅嘴,此刻她心中想的是去年李肆闯入她的香闺,笨嘴笨舌地照着清单对她念“彩礼”的情形,“这家伙,嘴上的本事全在银子和龙椅上了,哦,还有……”

    看着忽然耷拉下脑袋,脸颊生晕的朱雨悠,严三娘没好气地翻翻白眼,这妹妹的脾性她现在也是清楚了,那就是动不动就走神,现在思绪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两位皇妃各怀心思,可商人们却没走神,终于有人鼓足勇气,提到了最关键的问题:“皇上,恕小民无礼,这交趾……可并不是咱们治下啊。”

    有了这话开头,其他人也迫不及待地跟着念叨起来,李肆说得这般美好,可交趾国是安南黎朝,在郑家治下,怎么可能容得他们去大快朵颐!?

    李肆一手拄长剑,一手不停示意,让想说话的商人都径直说。看着李肆的军装,看着那把闪着森冷寒光的长剑,沈家父子默契地相视一笑,他们是没必要问了。

    等众人问得差不多了,李肆环视大殿,声调再度转冷:“诸位,你们难道忘了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么!?”

    哗啦,他大踏步,长剑斜劈,摆了一个无比豪迈的起手剑势,嗓音陡然又转炽热:“早在青浦商会成立时我就说过,工商总会成立时,我再强调过,我李肆,是要带着大家一起去赚钱,一起去做事业的。”

    长剑呼呼挥了两下,噔地插在了黑板上,正好是交趾国的心脏升龙府。

    “就因为交趾不在华夏治下,我们才能去夺他们的矿,占他们的田!驱策着他们为我们做牛做马,用他们的血汗,在我们手里换得残羹冷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