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老大哥心志被磨软了吧,白延鼎叹道:“范大哥,此事背后确实有小人作祟,但各方行事都是照着规矩来的,我们这些武人,也是不好说话,只有指望官家能出面了。”

    范四海淡淡笑道:“终究有这一关的,我就是在看,这规矩到底能规矩到什么地步,官家……到底是在造怎样一个天下。”

    白延鼎左右看看,小声道:“早前史法司定的路子,其实就给了范大哥机会了,你怎么不……”

    范四海摇头:“我累了,想有个家,想有个国。北面的朝廷,现在怎么也没办法当这归宿,南面,这里,本该就是我的家,我的国。”

    声音低沉下来,似乎穿透了时光:“早前我作出这决定时,就悟了当年王直和郑一官他们的心思。为何他们会如飞蛾扑火般地盯着朝廷的招揽,他们……和我一样,都想着自己这条海上漂着的船,最终能够靠岸,能够回家啊。”

    这话也击中了白延鼎几年前投奔李肆的心声,那时候他也跟范四海提起过,可当时的李肆,远不能入范四海的眼,世事变迁,如今范四海再走这条路,却已有些晚了。

    他默然无语,范四海再叹道:“如今我担心的,还是六溪,他终是太年轻,不明白家的意义……”

    四海骷髅旗下,一个彪悍的年轻人一手按短铳,一手握钢刀,眼中喷着炽热的愤恨目光。

    “英华贼子见利忘义,竟然要害我爹!如今就要让他们知道,范四海还有儿子!他的儿子范六溪会是他们的死敌!一日不放我爹,他们的海,就一日不得安宁!”

    年轻人咬着牙低声自语,在他身边,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正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刚刚划出两道弧线浪迹,占着上风,正以右舷急速逼近的敌舰,嘴里也念念有词。

    “一定是不列颠人或者荷兰人帮他们造船,教他们操帆,不过区区两条纵帆船,不可能对我们造成实质伤害……”

    洋人收起望远镜,看向范六溪,神色郑重。

    “等下他们战败而逃,最好不要追赶,总督交代过,这次行动只是有限度的警告。”

    第五百一十六章 神仙炮与神仙仗

    范六溪怒目而视:“船队是我做主!我跟你们的雷坎度总督不过只是交易,赫赛先生,安心指挥你的炮队!”

    叫赫赛的洋人撇嘴耸肩,似乎不屑于争论,再看向侧前方,那两条斜桅快船已在转帆减速。隔着足足三四百码的距离,对方那不高的船身冒出团团白烟,隆隆炮声随之而起。

    三四百码的距离,已是欧罗巴海战的开火范围,可那是针对战列舰的个头,以及20磅以上重炮而言。小船小炮也在三四百码外开火,赫赛哑然失笑,中国人啊……

    蓬蓬哗啦一阵乱响,船身猛然震动,水柱拉起,大团木块从船侧喷出,夹杂着人声慌乱的惊呼。接着赫赛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震动从脚下透穿而过,他扭头看去,却见一股水柱从船身另一侧升起。

    “开炮!开炮!”

    赫赛是范六溪请来的炮队指挥,感觉自己所遇这一轮炮击太过骇异,下意识地张嘴高呼起来。

    “大太太”船头,一号炮手一脸狐疑地看看冒着青烟的炮口,再看看前方的敌船,对佛山制造局的测炮员挠头道:“真打出去了吗?”

    刚才舷侧的一轮炮击,命中了敌船好几炮,就见着林林杂杂的碎屑乱飞。而他们这门“两寸炮”是专门侯着舷炮轰完后才打的,却没见敌船一点动静,对习惯了在目标身上砸出零碎的炮手来说,炮弹像是不翼而飞了。

    “炮口肯定高了!再来!”

    测炮员就在靶场试过炮,实战里是什么情形,他心里也没底,拉开炮尾闭栓,二号炮手用湿布拖把从炮口捅入,将一个黄灿灿的圆筒戳出炮尾。接着再用干拖把裹了一遍炮膛。一号炮手把带着黄铜底座的炮弹塞进炮膛,再捧着一个黄铜筒子,顶在了炮弹后。

    测炮员关上炮闩,转动把手,紧紧闭锁。取过一根翎管,从炮闩中心的火眼插入,穿透了药筒中心的油纸和药包外层麻布,跟炮药连为一体。火眼外是一个狮头模样的半环,将翎管尾部折弯,摁进狮头大嘴下沿,翎管里的引药泄出一缕,正接上了狮头外侧的燧发机。

    水柱四溅,船身猛然摇曳,是敌船开炮了,测炮员对一号炮手喊道:“瞄平了!”

    双方已近到六七十丈,这个距离直直瞄平的话,换成上甲板的八斤炮,炮弹也还是要打进水里。

    一号炮手破罐子破摔,照着他的话,直直瞄住船身,猛拉炮索。

    全神贯注地盯着,依稀能见到炮弹残影掠空而去,触上了对方船舷,然后……没有然后了,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一二号两个炮手呆了片刻,跳脚道:“咱们这是在打神仙炮么!?”

    连带也在挠头的测炮员,三人都不知道,此时范六溪座舰的炮甲板里,炮手们正瞠目结舌,变作了木偶。船身两侧是两个人头大的洞,地上还扑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个没了半边身子,一个没了脑袋,将阻拦这怪异力量的代价清晰无误地呈现出来,另一舷那个破洞沾着的血水碎肉更强调了这一点。

    这是极为陌生的体验,跟刚才轰得炮甲板里碎木乱飞的炮击完全不同。像是一道雷电劈过一般,完全来不及反应,甚至都没看清那罪魁祸首的面目。

    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不超过半分钟,波的一声脆响,船舷又开了一个小洞,一道黑影穿透船板,落在一门16磅铜炮上,这门三千斤大炮从炮车上跳了起来,抡倒了周围一片炮手,再重重砸在船板上,喀喇巨响里,径直落进下一层船舱。

    整条船都沉了一下,炮手们摔成滚地葫芦,其中一个扑在什么东西上,被烫得嗷嗷乱叫,低头一看,像是一枚被从中截断,再将尾端拉长的大号铁橄榄。

    “开炮!全速射击!”

    赫赛冲进了炮甲板,对炮手高声咆哮着。

    “使足了劲打!绝不能让它缓过气来!”

    “大太太”上,罗五桂也高声呼喊着,此时前后两船划着弧线,都将炮火倾泻在了对方的头船上。后面的四条船正奋力迎上来,变之前的纵队为横队。但因为它们逆风,在对罗五桂这两条船形成围攻阵势前,还给罗五桂留出了丰裕时间来以二对一。

    “这是范老大的船队吧,想法跟他们招呼一下?”

    跟着罗五桂一起投入海军的老部下心中有些忐忑。

    “管他什么范老大,咱们现在是海军!”

    罗五桂嗓门更高了,可紧皱的眉头却泄出了他的杂乱心绪。

    “就算是范老大在那船上,也要先把他干趴下了,再跟他说话,这是海上的规矩!”

    他咬着牙,对部下这般低声道。

    罗五桂之前在香港海军学堂进修,接着忙于接船,对什么报纸也不怎么关心,大海才是他的世界,自然不清楚,昔日的领头大哥,已蹲在了刑部大牢里。

    “大太太”和“二奶奶”对这条头船的夹击持续了一刻多钟,靠着斜桅的灵巧操控,始终把距离控制在五十到一百丈间,将上百发十二斤炮,几十发八斤炮的炮弹砸上了船,自身却只被十来发12磅到16磅的炮弹击中。

    这一刻多钟的炮战里,两船的两门“神仙炮”作出了巨大贡献,它们的轰击几乎尽数命中,接近一尺厚的船板被利索地洞穿,在那条外形仿自盖伦船,搭着硬帆,载着12到16磅炮四门,佛朗机和大发贡三四十门的大船内部造成了严重的恐慌。

    可这两门“神仙炮”的炮手们却没认识到自己的功绩,他们对自己只能在对方船板上凿出小洞的情形分外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