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侍中一脸扭结,想要下拜谢罪,听到这话,腰杆又直了,皇帝啊,你不是已经败坏了名声吗?

    杨冲斗恨声道:“陛下何苦自污!?”

    汤右曾深有同感,青田公司揽得这一番大利,受益者有三,一是青田公司老人,这都是从龙最早,以血汗帮着李肆立国的人。放在前朝,早就公侯相待,重臣满殿了。可除了一些能办实事的,其他老人,像是几位国丈,都无官无爵,份外冷清,让他们这些爬到高位的外臣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这部分人跟着吃点利,大家绝无话说,而另一部分受益人则是李肆的妃嫔,但彭先仲说得清楚,后园自有一摊事业,也都是为国而计。

    第三方受益人则是朝廷,像是爵金这类开销,就着落在官员身上,而其他一些慈善和文教医卫事业,是朝廷正项开支之外难以照顾到的死角。

    李肆一脸早已觉悟的淡然:“告诉大家实情,说是从龙老人,朝廷和朕的后园在揽钱,跟朕无关,大家怎么看?大家不会看其他,就会看朝廷。股票市场是朝廷开的,不是朕开的,朝廷没了信誉,股票市场还怎么开下去?所以……朕不得不背这黑锅。”

    汤杨二人听出来了,这是皇帝要保朝廷信誉,将自己跟朝廷摘作两处,为此牺牲一些自己的名声都在所不惜。

    汤右曾叩首道:“陛下所图深远,一番苦心,臣等未能明白通透……”

    杨冲斗也跟着叩首,却有了另一番哀怨:“臣等驽钝,陛下此谋,何苦瞒住臣等,徒让君臣相疑!?”

    李肆笑了:“不瞒住你们,消息满天飞,那股市还会有鱼儿上钩?”

    他扶起两人,再道:“这也非自污,不要将朕想得如圣人一般,朕让后园和青田老人一并揽利,这的确是私心,朕又无意否认。朕更是要让国人看到朕的私心,由此帮着朕一同来拼合这一国的新根基。”

    新根基?

    汤杨二人不解,有股市事件的教训在,他们不敢再疏忽,赶紧追问。

    李肆自不会隐瞒这事,这也不是什么谋算,粗粗一说,两个老时代的官僚还不是很明白,李肆再道:“不少上市公司也要开股东大会了,你们可以多留意一下其中的道理和具体章程。”

    应天府衙外的酒家里,程桂珏严肃地对郑燮道:“此事官家是不会认的,谁公开说,谁可要吃挂落,你且吞在心里就好。”

    郑燮此刻才缓了过来,长叹道:“官家真是……用心良苦啊。”

    隔壁之前已消沉了,可这时又起了高声,倒不是吵嚷,而是混合着喜悦和不解的谈论。

    “南洋公司要开股东大会了!”

    “不仅是南洋,勃泥、佛山冶铁等等上市的公司都要开了,只要有一股在手,都有票权。”

    “股东大会……是什么东西?”

    “其实就是公局,推选什么董事局,订立管事的章程,公司的总司就是主簿或者知县老爷。”

    “那可有差别!上市公司都是咱们股东的产业!一家股本几百万两,公司的总司占不了多数。”

    “《工商快报》出的《股东手册》说得明白,董事局能撤换总司,能订立公司营运范围,能决定怎么分派红利,就是实实在在的东主,总司就只是个掌柜而已。”

    “喔唷,我可有南洋公司的股票,那是不是说,我也有机会选进董事局?”

    “做梦吧你!董事局推选和定策都是看股数,简单说,占多少份子,有多大话事权。你才一股,那也就是去凑数的。”

    “你也有南洋公司的股票啊,咱们合在一起,就是两股了,再找些人,总能进场去长长见识,看看这推选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说对了,咱们散户是能聚起来的,走走,先去摸摸场地,南洋公司的推选地在青浦码头的货仓里。”

    听着这一番议论,程桂珏和郑燮没怎么在意,商事而已。

    可他们却没意识到,这商事的精神,很快就要入到国事。

    第五百六十五章 你们这是谋逆啊!

    紫禁城养心殿,张廷玉和徐元梦分立左右,正低垂着头,等候雍正的反应。

    “今年的冬估比去年多了一成,西北军事也平了,奏销也另外具册报备了,为何山西、河南会多出这些?”

    哗啦啦的翻页声里,雍正的嗓门像是飞刀裁纸一般冷厉。

    “抚远大将军往返京城,仪仗随行者众,花费甚多。有些条目,地方跟大将军行辕争入奏销,至今未果,只好计入报拨。”

    户部满尚书徐元梦赶紧回报,所谓“冬估”,就是地方在冬季呈递下一年各项开支预算,包括文武官员和兵丁薪饷,驿递等费用。以前因为还需越年春天报实存银数,中央再定拨银,所以冬估都是官样文章,早在十月就过完。但雍正执政,锱铢必较,官样文章也要逐项核对,所以现在已晚到了十二月。

    听到“抚远大将军”几字,雍正哼了一声,将账册丢到一边,目光在书案上四下游动,最后落在了之前刚批好的一叠奏折上。

    “私心!朝廷落得今日,都是下面臣子私心作祟!”

    雍正啪的一巴掌拍在奏折上,吓得张徐两人一个哆嗦。

    “人心之私,亘古难除,须得细细教化,些许刁顽之民,不足为万岁所忧。”

    张廷玉知道那叠奏折最上面一份的内容,是李卫报说在江南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新政,遭遇重重困难,现在更有风声,说南蛮即将北进,既然都是交钱,不如交给南蛮,总还能办实事。李卫认为,为江南安稳计,只能暂缓推行此政。

    张廷玉也知道,李卫这多半也是托辞,民人谋投南蛮,这哪里都有,但江南官绅要去投就荒谬了。南蛮所行一套,离圣贤言越行越远,怎么也不可能抓住官绅人心。李卫是觉得这一政阻力太大,找借口而已。不独是他,除了江西田文镜敌境当面,兵权在手,下了狠功夫,有点起色,其他地方,全都是百般推诿。

    这不怪他们,张廷玉自己就反对这一政,当然只是心底里。在他看来,这个朝廷虽是满人朝廷,可把住下面的,还是汉人官绅。这一策不动满人,只动汉人,就已是大大背离雍正经常挂在口上的“满汉一家”。更不用说,跟明时相比,官绅本就多担了钱粮,顺治朝时,为逼官绅清缴积欠钱粮,还逼出了“探花不值一文钱”的典故。而这一策的根底,其实就是向官绅增税,毕竟此时什么“听差”,都是交免役钱。

    张廷玉认为,这一项新政完全就不具可行性,但他觉得,把这一项新政当作压底的秤砣,逼迫下面推行“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两项新政,效果却是不错,因此他也没怎么出声,甚至他觉得,雍正多半也是怀着这个心思。

    所以张廷玉明白,雍正并不是在恼这奏折,他是在恼年羹尧。年羹尧回西北后,渐渐有些跋扈出格了,雍正给了他在陕甘和四川极大的自主权,甚至地方官员的任免,无请不准。结果让年羹尧渐渐习惯了自己安插人手,还公然对外称他这门路是“年选”。

    这事还只是让雍正略生反感,今日他跟徐元梦报冬估,又扯出年羹尧之事,让雍正的情绪又坏了一步。

    但雍正一直在朝堂大谈年羹尧的功绩,自是扯不下脸来给年羹尧一个重巴掌,只好转移话题。

    这一转移,想到自己的难处,雍正当真恼了。

    “今年国入才二千七百万两,施世骠欠了两年钱粮,还报称大战在即,请拨钱粮,当这个天下是他施家一己之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