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又不是政治白痴,自然知道猛刮地方的害处,但他却有对策,由此就谈到了兵马事。

    不管是陕甘兵还是京营,康熙时在湖南已被打残了。雍正即位后,除了稳住自己的位置,另一桩大事就是重新练兵,此事比推行新政还来得早,办得深。只是这事办得不动声色,除了朝堂核心,外面人并不知根底。

    除开年羹尧所领西北一路军外,如今荆州、杭州、镇江、西安等地旗营都新设了火器军,加上京营重整的火器营,如今大清一国,也养出了六万火器兵,其中京营有四万,各地有两万。

    火器兵虽有十万,甚至都持自来火铳,可一方面火铳工艺低劣,远不能跟南蛮相比,一方面火器战法生疏,即便雍正启用早前败将延信和噶尔弼等人,在这方面依旧没什么积淀。而旗营的心气和战力更是堪忧。

    建旗营火器军不过是雍正应急打底和保根固国之策,他们是用来震慑汉人的。跟英华红衣兵作战的主力依旧是绿营,甚至如江西田文镜那般,还要靠地方民勇。

    靠康熙时代那种绿营跟红衣兵打,结果已经看到了,前路只能是让绿营也建火器军,而这就需要银钱。

    雍正提出,在两年内练出十万绿营火器兵,其中一半布防要害之地,一半汇聚于京城,跟旗营并为一支有力之军,加上骑兵,能有十万以上的机动兵力,可以在陕甘、安徽跟河南这样的平原之地,打败英华军。

    他的这个构想比较现实,诸位军机们早细细总结过康熙湖南之战,都认为,英华红衣兵若是北进,靠骑兵就能克制住他们,若是再有稍具战力的火器军,基本能稳胜。

    但这个构想所花的银子,可就是天文数字,即便不新增兵员,光是器械和辎重补给,每年也要二三百万两,对已经账面亏欠的朝廷来说,着实是桩大负担。

    其他军机还在斟酌雍正所提的兵马事,隆科多又坐不住了,在他看来,即便没有火器军,只要到了江北之地,大清就靠骑射就能制住英华,何须在火器军上徒费钱粮。

    “主子,兵马事虽重,于一国根基而言,却是细枝末节,就如火器不过是兵马事的细枝末节一般。若是对这末投下钱粮,因此损了根基,那就是舍本逐末了。”

    “奴才以为,只要调理好我大清内务,让这一国人心持稳,南蛮即便北进,有我满蒙勇士骑射之强,南蛮也绝难讨好。”

    隆科多连番唱反调,终于把雍正惹恼了,他再难抑制怒气,抓起书案上的砚台就朝隆科多扔了过去:“这一国没担在你的肩膀上,你就不知道着急!稳?混吃等死就稳!?滚!滚回家里稳着去!”

    看着隆科多狼狈地抱头退下,军机们脸色苍白。

    “照着朕的意思,尽快拟出条程来!尔等切记着,朕要看到实在的,谁要是拿温吞水的话来糊弄朕,谁就跟着那家伙一起滚!”

    雍正两眼喷火,就此定调,没一点可容商量的余地。

    第五百七十六章 年羹尧的命根子

    隆科多被一撸到底,发配到畅春园守园子的消息传到西安时,年羹尧还不以为意。

    “皇上决意大办绿营火器军,还一改朝廷大忌,容绿营火器军驻京,这不仅是心胸,也是必要。南蛮占吕宋,十数万人马泛海而进,其势太过惊人。不让绿营驻京,一旦南蛮从塘沽直逼京城,还有什么兵可用?”

    “隆科多带头反对,还上题本,不止是不懂兵,还坏皇上借此事笼络汉人的用心,皇上不办他办谁?”

    年羹尧对隆科多遭难的解读,更多是从军事和“满汉一家”的政策上看。

    幕僚左未生却跺脚道:“亮工啊,你就没从隆科多身上看出你自己的凶险!?”

    年羹尧轻笑:“伴着这位万岁爷,谁没凶险?那一夜要没隆科多,也就没这位万岁爷今日的位置。皇上怕是早存了收拾他的心思。眼下隆科多自己送上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左未生急道:“那亮工你呢!?”

    在西北掌军政几年,年羹尧的眼眉格外舒展,那股睨视天下的味道,似乎比雍正还浓。他嗤笑道:“怎能将隆科多那闷在京城的憨人跟我相提并论?隆科多对皇上只有私功,而我年羹尧,不止有私功,更对大清一国有国功!没我年羹尧在,陕甘早被罗布藏丹津搅了,四川也早被南朝给占了,有我年羹尧在,大清之西就是稳的!”

    这般自信,连左未生都看不下去了,摇头道:“年妃已经去了……”

    年羹尧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这事对他打击也不小,亲情说不上,自己丢掉了雍正大舅子这层特殊身份,跟雍正的关系自然也淡了下来。

    旋即他又爽朗地笑道:“我也说了,我得皇上之信,靠的不是私功,更不是宫闱之连。”

    年羹尧是很自信的,年家本就是贵胄,他又是正牌进士出身,康熙时已深得宠信,年纪轻轻就任了四川巡抚。这一路功劳,他自觉都是挣出来的,可非李卫、田文镜和鄂尔泰那种无学胥吏的幸进小人能比。甚至隆科多也不过是在关键时刻站队正确,才能跻身朝堂。

    即便在雍正夺嫡时,年羹尧还在两面下注,左右骑墙,可雍正依旧不敢不用他,就因为他有才,有功。左未生的警告,他觉得着实危言耸听。

    年羹尧傲然道:“皇上这一波新政,较之以前更猛,还不知会有多大阻力,朝堂和地方,甚至宗室王亲会闹成什么样子。这个时候,他更需要我年羹尧。不止是要借我来推动新政,还是在行新政时稳住西面,没我年羹尧可不行。”

    左未生还不死心地道:“可方灵皋传话说,宫中有对你不利的消息,难保今上会不会起其他心思。”

    年羹尧嗤笑道:“宫中?我跟宫中之人有什么恩怨?”

    见左未生还要说话,年羹尧挥手止住:“就这么罢,皇上召我回去,也是商议新政之事的,你别再乱我心志了。且帮我盯住这里,尤其是盯住岳钟琪,那家伙可是个见缝就钻的主。他叔叔还在湖南,若是勾连起来,坏了我的路子……”

    年羹尧的交代,左未生很明白。雍正召年羹尧回京议事,让岳钟琪署抚远大将军印,身为年羹尧的幕僚,就得防着岳钟琪借机挖墙角。

    除开对陕甘四川的军政把控外,年羹尧跟南面英华还有大笔生意往来。没年羹尧亲自压着岳钟琪,那家伙跟身在南朝的叔叔勾搭上,揽走了生意,那可是绝大损失。

    看着年羹尧昂首望天的身姿,左未生心头升起浓浓的阴霾,嘴里还低声嘀咕道:“年妃终究是去了啊,亮工,你还这般跋扈,今上还能容你多久?”

    湖北襄阳府,一处鄙陋茶铺里,一老一少两人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茶客摆谈。

    “老天爷可容不得那雍正帝多久了!年初京城惊雷,一夜不绝,河南地龙打滚,死伤万千不止,这都是老天爷在咒那恶人!”

    这茶客是个中年人,面目白净,捏着兰花指,尽管压低了声音,嗓门也是尖尖的,异于常人。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康熙爷本定了八王爷接位,可那雍正弑父篡位,伪造遗诏,怕八王爷说出真相,就把八王爷圈了起来,还几番想要下毒暗害!”

    “十四阿哥,大将军王本是康熙爷指来护八王爷登位的,没想到雍正趁大将军王领兵在外,先下手害了康熙爷,再指示门人走狗年羹尧夺了大将军王的兵权,把他押回了京城。大将军王在殿上斥责雍正,骂得他狗血淋头,也被雍正关了起来,如猪狗一般拘在破烂小屋子里,连天都见不着。他是怕老天爷帮着十四阿哥申冤!”

    “那雍正得了位,暗中给南朝上贡,换得他皇位安宁,就此寻欢作乐,不理朝政。”

    “他最好淫乱,王亲大臣之女妇,见得上眼的,就抢入宫中,日日宣淫,夜夜笙歌。紫禁城西北的英华殿,本是拜佛的地方,也被他改作了暖香堂,养着各地选来的女子。”

    “他为政酷厉,设了什么粘竿处,就如明朝的东厂西厂,暗中刺探大臣们的动静,但凡风吹草动,他在宫中都能知晓。他还养着嗜血残杀的江湖高手,专门杀不服他的大臣和读书人。那些高手擅使带齿的铁钹铙,挥手就取人头,人称血滴子……”

    听到这里,那一老一少下意识地摸头,这一摸,头顶小辫底部的金钱鼠屁股居然动了,竟是粘上去的,两人赶紧扣上帽子。

    这两人正是从湖南过来的曾静张熙师徒,进入湖北后,一路听的全是对雍正的怨言,而像眼前这中年人知得这么细的,却还是头一个。

    听得起劲,听得愤慨,曾静问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家居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