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啊,在曹府过得如何?”

    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向他盈盈拜倒,脆声唤着“爷爷”,正是他的孙女李香玉。

    “姐姐们都不怎么理会我,沾哥哥也老是看书,那里花草也好艳,反正……不好玩。”

    香玉小嗓门细细嫩嫩的,纤纤秀眉还随着那樱桃小口一同挑着,将心头的不爽显露无遗。

    “曹家就一个字:闷!接香玉回来时,老夫人还问,是不是让香玉跟沾哥儿定了,老爷子您看……”

    香玉的娘小意地请示着,老夫人就是李煦的妹妹,曹寅的妻子李氏。曹寅病亡后,曹寅之子曹颙接任江宁织造,但曹颙不久也病亡,李氏将曹寅四弟的儿子曹罟痰矫畔拢恿私臁2茴的儿子曹沾今年七岁,香玉六岁,李氏自是想将两人再撮合为一对,让曹李两家的香火之情续下去。

    李煦沉吟了片刻,淡淡地道:“不急……再等两年吧。”

    扶了曹家这几年,李煦已是看了出来,曹家怎么也再起不来了。如今他们江南三织造之所以还能稳着,不过是雍正皇帝还没腾出手来,或者是投鼠忌器。再过两年,还不知形势会怎么变,李煦可不希望继续跟曹家绑得那么紧。

    从这话里隐约品出了什么,李煦的儿媳妇不再多问,牵着香玉行了万福退下。

    “多盯盯南面过来收货的人,这阵子李卫正折腾得紧,朝廷风声也急,可别让南面的人再搞出什么乱子。”

    李煦对排在后面请示事务的掌柜这么说着,他跟南面的生意越做越大,有细作夹在里面,借他李煦的关系行事,他也心里有数。但南面在江南仅仅只是刺探消息,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最近情况有些变化,那个一直蔫着的李卫开始动了起来,他不得不防上一手。

    一座在江宁根本不起眼的宅院大门外,看着那乘被左拥右呼,侍从足有十数人的轿子,一个挽着大篮子,里面堆着风车等小玩物的妇人低声道:“还真是防得紧呢……”

    身边担着草纸的货郎道:“周昆来明面上是帮江南票行在江宁招揽生意的分手,这个身份本也就是黑道上的,养着人护身才是正常。”

    妇人正是四娘,而货郎则是黑猫三队的头目刘松定,加上天地会的大头目黄而,他们一行人混入跟李煦交接丝货的队伍,再来了江宁,查探周昆来的动静。

    如刘松定所说,周昆来扮演的就是放贷人,这本就是黑道角色,要查探起来相当困难,除非找到周昆来的下线,亮明身份,但这就要冒极大风险。万一周昆来的下线也已反水,或者是不信四娘等人的身份,不但这一趟任务要泡汤,不定还要自身难保。

    因此四娘决定,先从外围看看周昆来的行事。

    “看不出什么,还是找黄头目商量,让他从官府这边下手。”

    几日看下来,没什么收获,刘松定也不愿再让四娘如此抛头露面,这么劝说着。行前三娘本只是交代他护卫四娘,四娘要做什么,他并不清楚。到了江宁才知此事,就让他心中格外忐忑,查内鬼这种事太过凶险,他宁愿查不出什么,也不想四娘出事。有具体要办的事情,他都是揽在自己身上,或者是推给黄而。

    黄而是英德老人,曾经还当过狱头,李肆立国后,攀着县衙苏文采的老关系,也穿过几日英华的官服。但他毕竟出自狱卒世家,官面上的事实在做不来,被天地会尚俊招揽过去,成了天地会门下的四大护法之一。之前一直在交趾和广南办事,隐隐成了安南黑道霸主。

    尽管不是官面上的人物,黄而的身份也算是非同一般了,可在三娘面前,那就是只小鸡。回国休息时,被三娘拎了出来,要他陪同四娘来江南,他自不敢有一丝怨言,还鞍前马后,就指望照顾好四娘。

    黄而的本事,即便在江南也能伸展。他熟悉班房牢狱那一套,能通过这帮人摸上官府。

    四娘点头道:“让黄头目试试吧……”

    她嘴里这么说着,眼却往南面望去,心头暗道,官家该是没出什么事吧,那刺客,到底显了形迹没有。到了这北面,就觉得呼吸都滞重了许多,感觉似乎有什么风暴正要卷起似的。

    周昆来的轿子进了城中一处钱庄,直过廊道,进了后面一处院子才停下。

    止住下人,周昆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进院子。早前他跟甘凤池一同潜入广州,意图刺杀李肆,却被火枪击碎了膝盖骨,落下了这残疾。就这一点而言,他能为天地会办事,天地会也能用他,双方都克服了不小的心理障碍。

    院子里好几人细细搜了周昆来的身,才放他进了厢房,里面只有一人,身材高大,背对着他,正抱着胳膊发呆。听得脚步声,转头一望,周昆来面目猛然一僵。

    “李……制……制台!?”

    此人竟是两江总督李卫!

    周昆来额头冒汗地问:“什么风……把大人您给吹来了?”

    李卫嘿嘿一笑:“什么风?当然是北面的寒风!”

    无视周昆来的震惊,李卫径直道:“我要整人!找你来,就是帮我拿到那些人的小辫子。”

    周昆来结结巴巴地道:“制台是江南第一人,要治谁,还用得着我这样的小人物么?”

    李卫呸了一声,当周昆来这是讨价还价:“办了此事,自有你的好处!我要整的是江苏巡抚石文道,还有江苏和安徽的布政使、按察使,以及江宁、扬州、苏州等府的知府。”

    周昆来抽了口凉气,李卫疯了么,这是要将江南整个官场都掀了?

    李卫拧着脸肉道:“替我找到他们养在外面的女人和兔爷,从这些人嘴里,撬到他们平日做的那些烂事,一一整理好了给我,事情越烂越好!”

    周昆来哭丧着脸道:“我明里放债,暗里刺探消息,这种事……”

    “别跟我来这套!”李卫喝骂道:“你周昆来之前叛我,之后又假降,还差点掏了我的密折匣子,什么事你不敢干?把你手下那些人都用在这事上!哄他们说这是南面的交代就好!”

    他一挥袖子,根本不容周昆来说话:“月底前,老子就要这些人滚蛋!你不搞定这事,让老子踢不动他们,你可是南北两面都再无容身之地!”

    李卫急急而去,周昆来躬身相送,直腰时,已换了一脸沉凝之色。

    “北面是要起什么风暴了么?”

    浙江杭州海宁,初白奄外,一个老者正在湖畔垂钓,春日碧空清朗,湖面也平静如镜,可等老者一竿起空时,寒风骤起,乌云低压,湖面也翻腾起了波澜。

    “春寒透重衣,竿影煞孤鱼……”

    老者叹气起身,一边收拾渔具,一边还念叨着诗句,末了没忘把搁在地上的一本书揣上,那书封皮是三个字:维止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滴血的笔杆子

    紫禁城,雍正的御轿正由北向南而行,春光明媚,可抬轿子的尚乘轿太监却觉得肩膀又冰又麻,随侍的郎卫心口也是寒意翻卷,轿上的雍正那一脸铁青,如乌云一般将他们尽数罩住。

    “若没有始皇帝那般权柄,又怎能挽得天倾?万岁爷的大决心只在嘴里吗!?”

    之前在映华殿里,茹喜这句话,还在雍正脑子里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