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还有我水师营的巡船,见得营中将旗,居然不停船,肯定是被贼人劫了。”

    头前一艘三四百料的战船上,海宁水师营参将廖光华收起单筒望远镜,向身边那人如此禀报。

    “那肯定是劫走吕家的南蛮贼子!本宪所料不差,南蛮贼子的退路就在海上!”

    浙江巡抚范时绎穿着一身军将夹袄,显出了武人的精悍。前日他得报抚标刚到石门县,就撞上县狱大批犯人脱逃的乱子,知县求请领兵军将协助围捕,闹腾了好一阵,才发现吕家人已尽数脱逃。

    听到这消息,范时绎如雷轰顶。他插手这事,不过是预先洗屁股,并非正主。可因他这一动,吕家人居然跑了!

    李卫本说要亲来杭州坐镇,现在却没了动静,甚至都没传出谕令,似乎消失了一般,看样子也是得知了此事,要坐等他范时绎坏了这事。想着李卫该正在写密折,跟雍正打小报告说自己贪功,走漏了消息,以至于南蛮出手劫走了人,范时绎恨不得立马晕过去。

    为今之计,只能亡羊补牢,尽一切努力把吕家抓回来。

    这就是范时绎贵为一省巡抚,也要亲自出马的原因,他出身武人,下意识地将此事当作一场战事来琢磨,马上发现了两个要点,一个是海盐县的金浦,那里是杭州湾外最合适出海的地方,而另一处是海宁,离石门县最近的出海处。南蛮带着吕家一大家子,只有这两条路线可走。

    范时绎一面下令抚标从陆上衔尾直追,一面驾船出海,直奔海宁。即便在海宁截不住,也要带着海宁水师营尽快赶到金浦,那样还能有希望。若是金浦再截不住,茫茫大海,那就真是无力回天了。

    范时绎一面以权威压,一面许下重金,海宁水师营积极响应,一夜直追,终于在日出时分找到了目标。

    看着前方海面的船队,范时绎满腔怒火地下令:“发炮警告!再不停就朝死里打!”

    隆隆炮声自后方传来,升腾的丈高水柱让四娘抽了口凉气,之前她跟着李肆出巡南洋,对海战之事很熟悉,对方战船上显然载有真正的火炮,完全不是巡哨船上那弗朗机能比的。

    船多人多,火力强,还是远比渔船快的战船,四娘一颗心飞速坠落,眼见就要到金浦了,真是不甘心啊。

    周昆来叹气道:“其他人顾不上了,这条船快,还能走得脱。”

    刘松定没说话,就看住四娘,显然是赞同周昆来的建议。

    吕毅中也过来劝道:“其他船上还有四娘的伙伴,可不能让他们为我吕家而死,让他们上这船吧。若是有空位,将吕家儿女带上,我这老头,就不占位置了。”

    看着正从七八里外不断接近的清军战船,四娘眼中泛起泪花,这条巡哨船该是能跑得掉的,可最多只能载百来人,剩下的就是牺牲者。

    第五百八十八章 酱油打成霉油

    自己终究不是神仙啊……

    四娘这么感叹着,旁边被绑得如粽子似的丁八虎哈哈一声笑:“小娘子,劝你还是投降的好,后面可是整个海宁水师营,战船二十条,兵丁上千,还载着几十位红衣大……嗷……”

    “炮”字没出口,已被刘松定一脚踹在嘴上,吐出一声叫唤,两颗门牙。

    四娘可没理会他,此刻她脑子里正激荡着无数念头,但也仅仅只是瞬间。平日她得了三娘很多教诲,三娘甚至跟她讲过当年在福建督军作战的感受,事有轻重之分,更有军民之分,一旦涉及军事,身为首脑,必须要排除情绪,冷静决断。

    吕毅中的建议是正确的选择,四娘咬住银牙,压下心头的不甘和伤感,就要下达命令。

    欢呼骤然响起,刘松定道:“来了!接应来了!”

    前方帆影渐渐清晰,是接应他们的三条硬帆海鲤。

    四娘额头冒汗,扶住船舷,真好,那样的选择,还真是不愿去作。

    “我就知道那范时绎定要从海上追来,所以让他们西行来接人。”

    队伍转上海鲤船,黄而迎了上来,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衣衫破烂,衣衫憔悴的年轻书生,自称王之彦,是被黄而从石门县狱里救出来的。跟其他犯人不同,一心要南投英华,黄而就带上了他。

    黄而跟王之彦走的是金浦线路,没什么牵累,速度快得多,得知四娘等人转行海宁,就让船队西行,赶来接应,时机正巧。

    “这可不是打仗的时候,赶紧走!”

    见船上正作战备,四娘催促道,清兵战船因这三条海鲤船的出现而心生畏惧,放慢了速度,但此时两面相距也只有四五里远,战火正一触即发。

    “咱们可不怕那帮土鳖……”

    船队指挥不甘地道,可这也只是强自振作,他们船上虽有火炮,却是壁薄商船,还挂着硬帆,跟那十多条清兵战船对打,不一定讨得了好,更何况此行只为接人。

    三条海鲤船转舵东行,清兵水师的心气由此也高涨起来。

    “定不是南蛮水师!否则怎会怕我们!追!追上去!”

    范时绎本已面无人色,南蛮水师历次大败朝廷水师,更听说在南海力挫西班牙舰队,刚才他就以为对方是南蛮水师,有那么一刻,都想下令转舵撤退。

    眼下对方跑了,他的尾巴也翘了起来。

    “宪台真是忠勇,标下也舍了这命,陪宪台一战!”

    “死战!死战!”

    海宁水师营参将廖光华赶紧扯着嗓子嚎嚷,一船兵同声呼喝,气氛顿时壮烈起来。

    清兵战船紧追不放,双方就相距三四里远,更有快船越追越近,这边气氛也紧张了。

    “投降吧!你们跑不掉也打不过的!投降的话,我丁八爷还能帮你们说句好……哎哟……别踢脸!”

    丁八虎一嘴是血地嚷嚷着,他也看得明白,南蛮这三条船已经没逃掉的可能,但换来的又是刘松定当面一脚。

    个把时辰后,清兵快船离船队只有两三里远,正从左右方向包抄,形势越来越坏。

    船队指挥向四娘请示:“三号请求缀后掩护……”

    看看形势,还没到最危急的时刻,四娘摇头,救吕家是她自行决断,一船几十上百人为此丧命,她可经不起内心的煎熬。

    指挥急道:“兄弟们出这任务,本就作好了战死的准备,只要护得四娘,护得四娘要救的人,这命也值了!”

    四娘还是摇头,同时暗道师傅说得没错,除非心志如铁,否则女儿家还真不适合担当统帅,即便知道这是必然,可面临选择时,也因人命在手而难作决断。之前面临的选择是抛弃一半吕家族人,现在面临的选择是抛弃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