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也是说给自黄卓这个团队手中诞生的蒸汽机,现在只是原型机成熟,距离广泛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看老伙计们跟安老爷子都一脸急不可耐,李肆觉得,自己不必再去催促了,来自钢铁、机械和航运等各行业的需求,就是最大的动力。

    蒸汽机成功问世,让李肆暂时忘却了四面楚歌的烦恼,直到段宏时一句话将他的心神从梦幻中拔了出来。

    “薛雪和陈万策都有意进朝堂,看你怎么安排吧。为师多提点一句,薛雪长于来往折冲,陈万策长于未雨绸缪,两人都有为相之才,但都还需要在各部事务上历练一番。”

    段老头伸手给两个弟子要官了,这个后门李肆不能不开,说实话,他还求之不得。这两人跟在段老头身边已经很久了,对国政根基了解很深,再积累一些政务资历,该能帮着李肆分担不少政务。

    李肆有些奇怪,段老头为何也跑来看蒸汽机?不仅来看,还一改往日初衷,让两个弟子出山做官了?

    段老头悠悠道:“为师问过黄卓,大略明白这机器的道理。这机器……与我英华现今形势有异曲同工之妙。水势沸腾才有气,蒸汽机靠的就是化水为气,推物生力。而我英华一国,国力也如鼎炉中的水一般,现在也开始沸腾化气了,所以四面都遇到了阻隔。这不是逼压,而是我英华之力蓬勃而起!”

    “早期收福建时,就该看出这般端倪,广东加福建,有了商货,有了银钱,还有了海外之地,这一国之势已经粗成。如今蒸汽机面世,省人力,多产出,还要催生诸多新业,这一国的形势又将再上层楼。”

    “英华鼎炉,沸沸扬扬,要如何将这气导出,用在合适之处,而不是憋在鼎炉内,伤了鼎炉自身,这就需要你,需要朝堂下更大的力气,就如蒸汽机的出力道理一样。所以啊,你肯定需要帮手,薛雪和陈万策,也有心为这一国步入新的殿堂出力。为师所料不差的话,这个关口过得好,就是千古流芳,过得不好,就是遗臭万年。”

    老头一番话让李肆无比钦佩,居然把蒸汽机的道理,跟英华现今的四面楚歌联系在一起了……这理论高度,这论述的水平,真不愧是自己捡来的便宜师傅。

    段宏时本已修完了《南明史》,现在又开始修《明史》,要将康熙朝时的《明史》好好清理一番,可他对英华形势也时时在关注,现在推着两个弟子入朝堂,也是看到了形势正到微妙之时,希望能再多出一分力。

    李肆为段宏时的心意微微感动,老头却道:“这可不是为你这个皇帝而为,这一国也是为师的国哦,为师还想安安稳稳地再享二十年福,修二十年史呢。”

    李肆咧嘴笑了,此时他并不知道,对英华有这般“主人心态”的,可非段老头一人。

    无涯宫大中门东侧,是御门听政会议前,朝堂诸臣集合和休息之处,被称呼为“整礼房”。

    今天是元月十二,将近元宵,整礼房里,以李朱绶为首的一帮朝臣穿着朱紫朝服,正在等着李肆回宫。来意似乎跟往年一样,给皇帝提前贺元宵,然后各自回家,各享元宵之乐。

    可房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寻常,一点也没贺礼的喜庆气息,众人都板着脸,眼眉低垂,显得很是沉重。

    中廷秘书监的秘书进房道:“陛下已自东莞回宫,中丞和诸公可进置政厅了……”

    李朱绶嗯了一声,正正乌纱的硬翅,顺顺紫袍,抱起玉笏,朝刘兴纯、彭先仲、汤右曾、史贻直、杨冲斗等三省长官,以及屈承朔等各部尚书拱手道:“今日之事,陛下定会动怒,还劳诸位稳下心气,与我共进退。”

    众人严肃地回拜道:“中丞放心,今日我等一体一心。”

    那年轻秘书愣住,这是要作什么呢?怎么感觉诸位大臣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呢?难道是……

    秘书打了个哆嗦,难道是要逼宫!?怎么会呢,这几位相爷里,有青田派的,有清臣派的,历来都不对付,李朱绶还是万年捣浆糊的,怎么会一体一心了?

    他伸手想招呼着问明白,诸位相爷们已去得远了,还隐隐听到杨冲斗道:“老李不成,我老杨再上!”

    秘书抽了口凉气,拔腿就朝秘书监冲,得提醒秘书监主事杨适,相爷们要聚众作乱啦!

    第六百一十八章 陛下,这国咱们也有份子

    “……总而言之,一国四面受敌,波澜纷涌,臣等请陛下立阁,还政于相!”

    李朱绶像是背稿子一般,将当前局势哗啦啦数落了一大通,最后丢出了这么一句话。

    李肆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铁青着脸缓缓道:“这是在说……朕快追上隋炀帝了?”

    他心头当然不好受,数落这一国的困境,不就是在数落他这皇帝没当好家么?还明目张胆伸手要相权,这么快就要丢开自己这个挖井人了?

    李肆看向刘兴纯、彭先仲和顾希夷等青田派老人,不太明白,为何这帮家伙也跟李朱绶“狼狈为奸”。

    彭先仲和顾希夷低头数蚂蚁,刘兴纯道:“值此艰境,臣等无力与陛下分忧,还望陛下降罪!今日臣等与李中丞一心,求请陛下还政与相,也是卸责于相!”

    话里还带着些赌气的味道,李肆楞了片刻,恍然大悟。

    这帝王之气果然是要不得啊,居然熏得自己连臣下话里的本意都想歪了。

    李肆再看住李朱绶:“想要相权还是阁权?”

    这一句话直入主题,置政厅的沉重气氛顿时消散,众臣长出一口大气,皇帝终究是心性清灵的,已明白了他们的心意,李肆之前已作过自我检讨,此时当然明白臣下的心思,而这一句问话,更是在谈具体细节。

    眼下已是圣道五年,距离李肆十年还相的承诺还有五年。但李肆本就在渐渐放开日常事务的管理,但凡有了事例,再在事例上有了章程,他就将事务交给三省各部,自己充当事后监察的角色。

    可这般分割君权,终究是零碎的,而且李肆还握着最重要的人事权和财权,从严格意义上说,三省和各部只是他个人之下的执行机构,还不具备自主运转的能力。

    因此李肆跟朝臣们谈到未来朝堂架构时,就构想过两个方案,一个是宋制,一个是明制。前者重点是在相权,后者重点是在阁权。就权力分割来看,宋制是皇帝对宰相个人,明制是皇帝对内阁整体。比较而言,宋制之下,皇帝之权仍重,明制则轻得多。

    英华国制跟宋明差得太多,朝堂之权被局限在行政事务,而非整体国政上,所以李肆对这两个方案都没什么忌讳,需要考虑的重点还是行政权跟总帅部、枢密院所掌的军权,东西两院未来必定要掌的议权,以及法司计司所掌的律法和金融财政之权该怎么相融和均衡。

    现在李肆这么一问,李朱绶毅然道:“臣等以为,立阁之机已到。”

    李肆眯着眼再问:“那么这新立的内阁,头一件事是要作什么?”

    立内阁这事,一面是交权,一面是推责。李朱绶这帮朝臣又不是白痴,都懂得有收获必有付出,立阁实质是皇帝与朝堂的一桩交易。

    李朱绶顿了一顿,沉声道:“与满清议和,稳北面之势,如此才好专心南面,以完南洋未尽之功!”

    李肆心说果然如此,指向这帮臣下,他苦笑道:“你们要让第一任内阁就成黑锅内阁么?”

    朝堂重臣都已充分理解先南后北这项国策的意义,现在英华因国势膨胀,四面都起冲突,跟北面在江南的混沌之争就有必要先冷下来。议和不仅能避免英华在江南陷足太深,也利于推动以商货侵吞江南的经济战略。

    但不管是主动提出,还是接下北面的和书,这桩责任都不适合由李肆来背。讨要内阁权,让第一任内阁担下这桩责任,这就是朝堂拿到内阁权的首付价。

    李肆沉吟许久,决然摇头:“内阁立不立,跟此时的形势无关,勿须在此事上两相折冲。诸位这几年兢兢业业,都很称职,朕可舍不得。”

    既然是背黑锅,那这第一任内阁,肯定要下去几人,虽说以后可以起复,但这般折腾,李肆觉得划不来。

    “陛下仁心,臣等感佩五内!”

    汤右曾、史贻直和杨冲斗等原来的“清官”很是感动,躬身长拜,没办法,他们在康熙时代呆得太久,圣君情结很难抹灭。